早餐在沉默中进行。
千织坐在老侯爵身侧，乖乖地吃着碟子里的食物。
老侯爵精神头很好，时不时给他夹菜，絮絮叨叨说些关心的话。
千织一一应着，偶尔弯起唇角笑一笑。
而威廉——
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与千织隔着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仿佛那盘煎蛋和香肠是这世上最值得专注的事物。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刻意，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千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他放下手中的叉子，轻声唤道：
“廉……”
威廉的叉子在瓷盘上轻轻一滑，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对上千织的目光。
青绿色的，清澈的眼睛，倒映着他的影子。
与过去如出一辙。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从容，仿佛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吃好了。”
他放下餐具，站起身。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先失陪了。”
他朝着老侯爵微微欠身，又朝着千织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步履平稳，姿态从容。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一种……
落荒而逃的意味。
千织望着那扇在他身后合上的门，眨了眨眼。
“那孩子……”
老侯爵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餐巾。
“这些年来，一直活在愧疚里。”
他的目光落在千织脸上，苍老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不只是他……你的那些朋友们…都认为，是你的死，换来了他们的生。”
千织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给他一点时间吧。”
老侯爵伸出手，轻轻覆在千织的手背上，
“让他自己缓一缓。”
千织点了点头。
晌午。
伦敦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好不容易出了半天的太阳，此刻又开始被铅灰色的阴云笼罩。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预示着又一场雨即将来临。
苏格兰场门口，夏洛克刚刚结束一个新案子。
他懒洋洋地走出来，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今天的案子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又一个为了遗产而谋杀亲兄弟的蠢货。
动机老套，手法拙劣，凶手是谁几乎写在了本人脸上，一点挑战都没有。
他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想要摸烟。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团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
他的动作顿了顿。
低头看去，口袋里露出的，是一个小小的玩偶的脑袋。
针脚其实称不上整齐，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认真。
小小的身体穿着缩小版的风衣，口袋里还缝着一个更迷你的小提琴。
纽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夏洛克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他收回摸烟的手，轻轻按了按那个小玩偶的脑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算了。
他想。
不抽了。
他抬起头，望着逐渐阴沉的天色，加快脚步往贝克街的方向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两条街，雨就落了下来。
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便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夏洛克暗骂一声倒霉。
他今天出门时还是大太阳，哪里会想到带伞？
这下好了，等回到贝克街，他大概会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哈德森太太肯定又要念叨个没完，说不定还会强行灌他一大碗姜汤
——那玩意儿简直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难喝的东西，比华生泡的茶还可怕。
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脚步却没停，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风衣。
就在这时——
一柄黑色的伞，竖在了他的头顶。
雨声骤然被隔绝在外。
夏洛克愣了愣。
“我记得我提醒过你要带伞吧？夏利”
熟悉的、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夏洛克顿时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转过头，一边转一边开口抱怨——
“这哪能怪我？我出门的时候可是大太阳……还有你就不能把伞举高一些吗？雨都淋到我脸上——”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举着伞的人。
不是麦考夫。
那是一张他日思夜想了太久太久的脸。
墨色的发丝被雨雾微微打湿，几缕贴在额角。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倒映着他此刻狼狈而呆愣的模样。
千织眨了眨眼。
他听到夏洛克的话，乖乖地将手中的伞往上举了举。
“……抱歉。”
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辜。
夏洛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就在这时，另一柄更大的黑伞从旁边移了过来。
麦考夫出现在千织身侧，他伸手揽住千织的肩膀，将人带到自己的伞下。
然后，他顺手把千织手中那柄伞往夏洛克怀里一塞。
“你道什么歉？”
麦考夫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是对千织说的，目光却落在自己那个呆若木鸡的弟弟身上。
“你好心给他挡雨，他还挑上了。”
夏洛克下意识地握住伞柄。
那伞柄上，还残留着刚刚被握过的、微热的温度。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雕塑，目光死死锁在千织脸上，仿佛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麦考夫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夏利的脑子是坏掉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他对千织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又藏着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按原计划，去我那里坐一会儿吧。”
千织看着夏洛克，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不行！”
夏洛克的声音猛地响起，像是终于从石化中解冻。
麦考夫挑了挑眉。
“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
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威严，
“你的礼仪呢，夏利？”
“我不管。”
夏洛克状态调整的很快，熟练的恢复到了在千织面前死皮赖脸的模样。
“要么你们两个带上我。”
麦考夫的眉挑得更高了。
他看着弟弟那张淋得湿透、却写满了“绝不退让”的脸，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啊……”
……
事实证明，“好啊”这两个字，在麦考夫这里，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读方式。
千织被麦考夫带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夏洛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麦考夫——！！！”
他愤怒的喊声被淹没在雨声里。
马车已经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夏洛克来不及多想，握紧手中的伞，拔腿就追。
雨越下越大。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速度。
刚好让夏洛克追不上，又刚好不让他跟丢。
“麦考夫！你这个混蛋！给我停下！”
夏洛克的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他的风衣下摆早已湿透，皮鞋踩在积水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的人……
他不会再让他在眼前消失。
再也不会。
马车内，千织透过车窗望着后面那个夺命狂奔的身影，青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忍。
“这样……没关系吗？”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麦考夫。
麦考夫靠在软垫上，姿态闲适，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顺着千织的目光瞥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点程度的运动量，对夏利来说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千织脸上。
“况且……”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也很想你，小千。”
“我答应你的事情都要好好完成，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比如……此刻，只看着我？”
千织眨了眨眼。
他看着麦考夫，看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与掌控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那是属于兄长的温柔，是属于……
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的眷恋。
千织的唇角微微弯起。
“嗯。”
他轻声说，
“好。”
麦考夫看着他，看着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失态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回来就好。”
他说。
车窗外，夏洛克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追的不仅仅是一辆马车，是一个人，是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也是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放手的光。
不远处，夏洛克的喊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麦考夫——！你给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