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似乎从未停过。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潮湿的薄纱里。
街道上的石板被冲刷得发亮,马车驶过时溅起细碎的水花,行人匆匆,伞与伞在狭窄的街巷中擦肩而过。
坎特米尔侯爵府的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成一道道曲折的泪痕。
府邸内的气氛,也如这天气一般,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老侯爵病了。
这个消息像一片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仆从的心头。
他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回廊里,说话压低了声音,连打扫时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
毕竟,那位老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多年。
他威严,却也慈祥;他固执,却也温柔。
他是这座府邸的定海神针,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依靠。
卧房里,药味与熏香的气息交织,厚重的窗帘半掩,只透进些许灰白的天光。
老侯爵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般的双眸此刻显得有些浑浊。
他的头发又白了,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床边坐着的,是威廉。
他的眉头紧锁,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歉疚与自责。
是他,让这位老人独自承受了这许多年的孤寂。
“威廉。”
老侯爵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依然带着几分往日的威严与慈爱。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愧色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别坐在这儿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摆了摆,
“去休息一下。小千回来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该怨我苛责你了……”
威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能沉默地起身,朝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老侯爵靠在床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庭院,还有远处那棵他和小千一起种下的樱树。
这个季节没有樱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雨中微微摇曳。
他记得那孩子种树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簇新的衣衫,蹲在泥地里,认认真真地挖坑、培土、浇水。
脸上沾了泥点也顾不上擦,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青绿色眼眸看着他。
他的小孙子。
他的小千。
那个从贫民窟来到他身边的孩子,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疼的孩子,那个明明瘦弱却总是挡在别人前面的孩子,那个……
用自己换回了所有人的孩子。
老侯爵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缓缓躺回枕上,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喃喃出声:
“小千啊……”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雨声里。
“爷爷是否……还能等到你?”
……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一直在下。
夜半。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清冷的月亮,将银白色的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侯爵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做了很多梦。
梦到小千第一次来府上的样子,梦到那孩子坐在他膝头听他讲故事,梦到他们在花园里散步,梦到最后一次见到那孩子时,他乖乖的伏在他的膝头,许下承诺:
“爷爷,我会回来的。”
可那之后,便是漫长的、杳无音信的等待。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小千已经不在了,像他最疼爱的儿子那般。
他等了很长时间,长到几乎要以为这是那个孩子留下的…
只为了让他不那么悲伤的善意的谎言……
昏沉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温暖的。
柔软的。
老侯爵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涌入,将床前那一方空间照得透亮。
而在这片银白色的光晕里,有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
那个人微微低着头,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
他双手轻轻握着老侯爵枯瘦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老侯爵的心跳停了一拍。
就在这时,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他醒来了,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一双青绿色的眼眸,清澈如昔,温柔如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思念,盛满了歉疚,盛满了跨越漫长时光后终于归来的、沉甸甸的眷恋。
“……爷爷。”
那个人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夜里的第一缕暖风。
他微微侧过脸,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老侯爵的手背,像一只终于归家的幼猫,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他的温度。
“爷爷……是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答应过您的……”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有水光在月光下微微闪动。
“我回来了。”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侯爵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一片混沌。
是小千吗?
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等了又等、几乎要绝望的孩子吗?
这眉眼……
似乎比记忆中成熟了些许。
……长大了。
像一朵花,终于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老侯爵的眼眶瞬间涌满了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积蓄了太久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也许是这颗垂老的心脏,在看到孩子的瞬间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坐起身,伸出颤抖的双臂,一把将床前的孩子紧紧搂进了怀里。
“我的……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滚滚而下,打湿了千织的头发。
“好孩子……好孩子……”
“欢迎……欢迎回家……”
千织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任由老人抱着,将脸埋在爷爷的肩头。
“……爷爷。”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老人肩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久。”
老侯爵摇头,泪水依然止不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松开一点,双手捧着千织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瘦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千织的脸颊,心疼地喃喃,
“在外面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千织眨了眨眼,眼眶也有些泛红,却还是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有好好吃饭的。”
他说,声音软软的。
老侯爵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回到身边的孩子,忽然笑了。
“好……好……”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这对相拥的祖孙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辉里。
窗外的云层彻底散开,露出满天繁星。
是伦敦难得的好天气。
次日。
威廉起得很早。
事实上,他一夜都没怎么睡。
老侯爵的病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晨光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管家来敲门,请他去餐厅用早餐。
“侯爵的身体状况……如何了?”
威廉问。
管家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今天早上家庭医生来看过,说侯爵大人的身体大有起色,精神也好了许多。真是……真是太好了。”
威廉愣了愣,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这样便好。
他跟着管家穿过回廊,走向餐厅。
一路上,他注意到仆从们的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某种……
莫名的情绪。
威廉微微蹙眉,却没有多问。
餐厅到了。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老侯爵的声音。
那声音中气十足,与昨日那沙哑疲惫的语调判若两人。
“这是你先前最爱吃的,多吃点。”
“你看你都瘦了,让厨师给你好好补补。”
威廉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侯爵……在和谁说话?
他推开门。
晨光从落地窗外涌入,将整个餐厅照得明亮温暖。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老侯爵坐在主位上,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正侧着头,对着身边的位置说着什么。
然后,那人开口。
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谢谢爷爷。”
威廉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愣在原地,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凝固。
那个声音……
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是他无数个夜晚在梦中听到的声音,是他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怅然若失的声音,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
墨发,雪肤。
还有那双——
青绿色的眼眸。
清澈的,温柔的,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廉。”
那个人轻声开口,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早安。”
威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梦吗?
千织……
他的小千……
回来了?
威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