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钻入元关耳中,让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弯腰,用未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捡起地上的破甲长枪。枪身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那头铁脊灵豹似乎感受到主人低落绝望的情绪,凑过来,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
元关看了一眼灵豹,无奈的离开了。
林霁刚从擂台下来,气息尚未完全平复,正沿着通道往天机阁看台走去。刚转过一个热闹的擂台,迎面就撞见了正往这边走的李同尘。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李同尘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尴尬,随即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啊哈哈哈,是女侠啊,这么巧!我……我闲得无聊,正想去找周兄聊点事,路过,纯属路过!”
林霁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借口,直抵人心。
李同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怀里小白猫的脑袋,小白猫不明所以地“嗯呢?”一声。他干咳两声,眼神飘忽:“得得得,我懂,我懂……我马上走,不影响你比试,马上走!”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快步溜走,背影都透着一股心虚。
林霁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朝看台走去。
李同尘溜出擂台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一时有些茫然。被林霁这么一“瞪”,他也不好意思再折返回去看台附近晃悠。在京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他此刻实在没那份心情。
“算了,回别院吧。”他自言自语道,“大不了吃个午饭,睡个午觉。”
打定主意,他便抱着猫,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还琢磨着,不知道林霁和胡开昀今天战况如何,淘汰赛比海选更残酷,希望他们能顺利。
刚踏进别院大门,小鹿就脚步轻快地迎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李大人,您回来啦!有您的请帖。”
“请帖?”李同尘一愣,接过帖子翻看,“我的?谁家办喜事啊?我在京城也没什么熟人要结婚吧?”
小鹿掩嘴轻笑:“李大人,这不是大婚的喜帖,是邀您赴宴的请柬。”
李同尘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是谁宴请?”
小鹿答道:“是六皇子府上送来的。送帖的人还说,若李大人今日不便,可以改日。具体哪一日,由李大人您来定就好。”
好家伙。李同尘心里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客气,什么“由您来定”,实则是不给他直接拒绝的余地。改日?改到哪一日?只要他应了“改日”,就等于答应了赴约,只是时间未定而已。这些皇子身边人的说话艺术,真是滴水不漏。
他沉吟片刻。王玄戈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策略,前提是得有机会接触。完全闭门不见,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去见见,吃顿饭,装傻充愣,似乎……也不是不行?
“好。”李同尘点点头,将请帖收进怀里,“我赴宴。时间是?”
“帖子上写的是酉时三刻,在城东的‘揽月楼’。”小鹿答道。
“知道了。”
傍晚时分,李同尘准备出门。林霁和胡开昀还没回来,想必是比赛尚未结束,或者结束后另有安排。他想了想,对小鹿吩咐道:“小鹿,你去附近口碑好的酒楼,定一桌像样的席面,等林姑娘和胡兄回来,让他们好好吃一顿,算是犒劳他们今日辛苦。银子从我账上支。”
“是,大人。”小鹿应下。
李同尘整理了一下衣衫,虽然只是赴宴,但对方毕竟是皇子,表面功夫总要做足。虽然他依旧穿着那身看上去就很廉价的白色道袍,他低头对从胸前布袋里探出脑袋的小白猫笑道:“小白,走!皇子的宴席,咱们还没见识过呢,一起去尝尝鲜!”
小白猫一听有吃的,顿时来了精神,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动,软软地叫唤:“去尝尝!去尝尝!”
李同尘笑着揉了揉它的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别院。
李同尘顺着小鹿所说的方向,朝六皇子的宫殿走去。在秦国,成年皇子的府邸虽独立设府,但大多毗邻皇城,位于内城核心区域。他只需朝着京城正中央那片巍峨皇城的方向前行即可。不得不说,京城实在太大,即便尊贵如皇族,其聚居的宫殿区放在整座巨城之中,也不过占了小小一块,但依旧殿宇连绵,巷道复杂,广阔得让人容易迷失方向。李同尘在皇城边缘的街巷里绕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那座挂着“六皇子府”匾额的朱红大门。
只见府门前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已有衣着光鲜的仆从在门前迎候,陆陆续续有宾客递上帖子走入府中。看来宴请的并非他一人,想必还有其他已确定晋级的选手,或者京城里的其他青年才俊。
李同尘整了整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的普通布衣,迈步走了过去。门前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目光如电,扫过李同尘这一身毫无华彩的打扮,以及他胸前布袋里探出的那个毛茸茸的猫脑袋,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抬手拦住李同尘,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审视:“这位小哥,此处乃是六皇子府邸,今夜殿下设宴款待宾客。不知小哥来此,有何贵干?”
李同尘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请帖递了过去。管事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念出名字:“李同尘?”他再次上下打量了李同尘一番,眼神中的疑惑变成了某种混合着轻视与不解的神色,“哦,原来是你。只是……为何是这般打扮?六皇子设宴,宾客皆需衣着得体,以示尊重。你这般模样,恐怕……”
李同尘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管事见谅,在下山野之人出身,不懂京城规矩,身边也只有这些粗布衣裳,实在没有更‘得体’的行头了。”
那管事闻言,下巴微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傲然:“既然如此,那便不好办了。这样吧,你且回去,换身像样的衣裳再来。还有……”他伸手指了指李同尘胸前正好奇张望的小白猫,“殿下的请帖,只邀请了阁下本人。这些阿猫阿狗之类的玩意儿,可不在受邀之列,不得带入府中。”
李同尘一听,非但不恼,眼睛反而微微一亮,笑容更加灿烂:“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抱歉,那我先回去,等‘得体’了再来。”
管事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那姿态仿佛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乡下亲戚:“去吧。何时穿戴整齐了,何时再来。殿下仁厚,想必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多谢管事提点。”李同尘拱了拱手,抱着猫,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几乎要哼出歌来。他心里乐开了花:正愁没个合适的理由推脱这顿宴席,这下好了,对方直接把门关上了,还关得如此“理直气壮”。虽然没吃上皇子府的珍馐美味有点可惜,但比起可能要应付的虚与委蛇,这点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已完全降临,但京城各处却亮起了点点灯火,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对了,京城并无严格的宵禁,尤其是皇城之外,夜晚的活力往往更胜白昼,这正是彰显秦国繁荣与当代人皇胸襟的一种方式——深宫之内自享宁静,皇城之外,不妨让百姓拥有自己的热闹。
“小白,”李同尘低头蹭了蹭猫脑袋,“皇子宴席没吃成,咱们去逛逛京城的夜市如何?听说那才是真正有滋有味的地方。”
小白猫倒是无所谓,对它来说,哪里的好吃的都是好吃的,皇子不皇子的它才不在乎,立刻“嗯呀”一声,用小脑袋使劲蹭他的手心。
避开皇城周边的肃穆街区,李同尘循着人声与越来越浓郁的食物香气,很快便扎进了一片流光溢彩的喧嚣之地。这里似乎是京城一处着名的夜市所在,街道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和亮眼的招牌,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摊位连绵不绝,叫卖声、欢笑声、锅勺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味:烤肉的焦香、辛辣的调料味、甜腻的糖味、还有水果的清新。
“哇,这才像样嘛!”李同尘深吸一口气,这种感觉不用说,肯定比在皇子府的宴席自在多了。小白猫也从布袋里完全钻了出来,蹲在他肩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鼻子不停地耸动,被琳琅满目的食物和景象惊呆了。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移动。一个卖炸灌肠的摊位,油锅滋啦作响,金黄酥脆的灌肠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李同尘买了一份,自己咬一口,外脆内软,咸香可口。他又让老板切了一小块,吹凉了,递给肩头眼巴巴的小白猫。小猫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咬下,眯起眼睛,胡子一颤一颤,看来很满意。
接着是烤串的摊位,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烟雾。李同尘要了几串羊肉,先是仔细吹凉,将肉粒剥下来放在胸前小布袋里,看到小猫吃得津津有味,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舐的样子,他才自己吃了两串。
他们又发现了卖冰糖葫芦的。亮晶晶的糖壳裹着红艳的山楂,在灯光下格外诱人。李同尘买了一支,自己咬下一颗,酸甜开胃。他剥下一颗,递给小白猫。小白猫舔了舔糖壳,似乎对甜味很感兴趣,但对着山楂果肉犹豫了一下,最终不但把糖舔干净,果肉也吃光了。李同尘被它逗笑了。
还有卖炒焖子的、海南清补凉的、香气扑鼻的烤鸡架、热气腾腾的卤煮……李同尘几乎每个感兴趣的摊位都要光顾一下,而且坚持买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特意为小白猫准备的,或是少盐少调料的版本,或是它能吃的部分。一路走,一路吃,肩头的小猫也忙得不亦乐乎,时而舔舔嘴巴,时而用爪子扒拉他的耳朵,催促他走向下一个香气来源。
在一处相对空旷的休息区,李同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面前摆着还没吃完的驴打滚和一碗杏仁茶。他慢悠悠地吃着,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有带着孩童嬉笑的一家三口,有窃窃私语的情侣,有高声谈笑的朋友,有独自品味美食的旅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简单的、对食物和此刻欢聚的满足。
“这才是生活啊,小白。”李同尘抿了一口温润的杏仁茶,挠了挠趴在他腿上、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小猫的下巴。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与烟火气缠绕升腾。在这片最世俗、最热闹的海洋里,这一人一猫,反而找到了难得的轻松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