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号舰桥
轨道上正在倾泻炮火的三艘拼接舰在王座号抵达时便被扭力驱动器撕成了碎片。王座号没有丝毫停顿便替代他们占据了轨道轰炸的有利位置。
战术沙盘上，伊莱姆的战况实时更新。红色光点——代表尸傀的单位——数量已经突破四百，而且每分钟都在增加。绿色光点——友军——在快速熄灭。
“聚光束阵列准备完毕。”武器控制官报告，“长官，地面情况复杂。尸傀与友军、平民混杂，精确打击需要时间计算每个目标的单独射击方案。”
李维盯着沙盘。“需要多久？”
“完全精确的解决方案需要至少八分钟计算。但战场态势每一秒都在恶化，八分钟后地面友军可能已经全军覆没。”
“那么不精确的解决方案？”
“区域覆盖火力。计算主要尸傀集群的分布，用聚光束覆盖这些区域。可以快速执行，但会带来……”武器控制官停顿，“平民和部分友军的附带伤亡。”
李维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神堡战役的战术记录。那场战斗中，聚光束以厘米级精度只摧毁了控制台，没有伤及薛帕德小队。
“为什么现在做不到同样的精度？”
“环境差异。”EVA的声音插入分析，“神堡战役中，目标位于结构已知、稳定的空间站内部，无大气干扰，目标静止。伊莱姆战役中，目标位于行星地表，有大气湍流、地形起伏、地下掩体未知。更重要的是——尸傀在高速移动，且存在自爆尸傀这种不可预测的威胁。”
全息画面展示对比数据：
· 神堡环境：真空，结构稳定，目标固定
· 伊莱姆环境：大气层，地面震动，目标高速移动，存在连锁爆炸风险
“还有信息差。”加鲁斯的通讯接入，“神堡内部我们有完整结构图，萨伦的位置精确锁定。伊莱姆的地下掩体我们一无所知，平民的藏身处只能靠推测。”
李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战术沙盘上又熄灭了七个绿色光点。
“计算最佳折中方案。”他最终说，“以最大化尸傀杀伤为目标，但标记所有已知或推测的平民避难所，尽量避开。同时，优先保护诺曼底陆战队的核心防线区域。”
“计算中……方案确定。执行此方案预计将摧毁百分之八十五的尸傀单位，但会导致以下后果：一、六个已知平民避难所中的两个将被直接命中；二、未知的地下掩体无法保护；三、自爆尸傀的连锁爆炸可能引发额外伤亡。”
“预估平民死亡数字？”
“基于殖民地初始人口三千一百二十人，目前推测幸存约一千二百人。执行该方案后……幸存者可能降至六百人以下。”
六百人。
意味着六百多条命，要为他此刻的决定付出代价。
李维闭上眼睛。他想起神堡战役中那道精准如手术刀的光束，想起萨伦倒下时控制台完好的模样。那时他可以做到完美，因为条件允许。
现在条件不允许。
战争从来不是公平的。有时你拥有所有优势，可以优雅地取胜。有时你只能在血污中挣扎，用最脏的手段换取一线生机。
他睁开眼睛。
“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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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姆上空，“王座”号侧舷的三百门光物质齐射阵列开始充能。
但这次不是单点精准射击。
炮口微微调整角度，形成一个覆盖性的射击矩阵。每一门阵列都分配了特定的覆盖区域，这些区域在地图上标记为尸傀密度最高的街区、主要交通节点、以及转化设施的已知出口。
没有时间计算每道光束如何绕过每个平民藏身处。
没有时间确保每个幸存者都能活下来。
有的只是战争最基本的算术：用一部分人的死亡，换取更多人——以及整个星区——的生存机会。
“开火。”
三百道亚稳态硬光束落下。
它们依然精准——每一道都命中预定坐标。它们的目的很纯粹：消灭区域内所有尸傀。
光束击中街道，将成群冲锋的怪物汽化。击中建筑，熔穿墙壁，消灭躲在后面的敌人。也击中了那些不幸位于预定坐标内的平民避难所。
一个地下车库被光束直接命中天花板。混凝土和钢筋在万分之一秒内升华，五十几个挤在那里的人还来不及感觉痛苦，就在气压差下爆裂成血雾。他们的血液、组织、骨骼碎片混合在一起，溅满了整个车库的残存墙壁。
另一个避难所——一座加固的社区中心——被三道光束同时覆盖。建筑结构熔毁坍塌，里面的一百多人被埋在了几百吨熔融的瓦砾下。高温让废墟内部变成了熔炉，所有的生命迹象在十秒内全部消失。
然而，轰炸确实有效。
尸傀集群在光束覆盖下成片消失，自爆尸傀被引爆，引发的连锁爆炸清空了整片街区。
但也引发了不可控的后果。
一个自爆尸傀在居民区深处被引爆，红砂能量冲击波摧毁了三条街道的建筑。那些建筑里有平民，有伤员，有躲藏的家庭。
一个转化设施的出口被熔毁封死，但爆炸引发了地下结构连锁坍塌。上面的整片住宅区沉降了五米，几百人被困在下面。
轨道轰炸持续了二十秒。
二十秒后，光束停止。
盖拉斯从掩体后站起时，世界变了模样。
地面布满熔坑，边缘是冷却后形成的玻璃状物质。尸傀的残骸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熔融金属、熟肉和血液蒸发的混合气味。
还有血。
血雾慢慢沉降，凝结成暗红色的露珠。但真正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血池”——由于高温封住了土壤表层，血液无法下渗，在低洼处汇聚成了一个个直径数米、深及膝盖的血泊。血泊表面漂浮着脂肪块、组织碎片。
一个重伤的陆战队员爬向掩体，拖着断腿在血泊中划出一道痕迹。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
然后他身后的血泊开始冒泡。
一只手——金属的手——从血泊中伸出，抓住了士兵的脚踝。
是食人魔尸傀的残骸。它下半身已经被炸碎，但上半身还在活动。蓝色能量管道刺入了士兵的小腿，开始吸取血液和生物质。
士兵惨叫，用匕首砍断了那根管道。蓝色的能量液和红色的血液混合喷溅。但更多管道从血泊中伸出，缠住了他。
盖拉斯开枪，打碎了那个残骸的头颅。但士兵已经被拖进血泊深处，只留下一串气泡和逐渐扩散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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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化设施内部的情况更糟。
星联陆战队冲进来时，看到的不是生产线，而是一个个机械尖刺。上面“穿刺”着数十具处于不同转化阶段的躯体。尸体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随后用纳米机械替换体内矿物质强化骨骼强度，最后快速脱水使肉体僵硬以提高运动效率。
有些还是正常的人体，只是被金属刺刺穿。有些已经半机械化，皮肤开始金属化。有些则即将“成熟”，四肢已经变成合金利爪，犹如干尸，只等最后激活。
高效的战争机器。突击队开始清理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部分尸傀已经成熟的金属刺收缩，自爆尸傀被激活，红砂核心还未完全稳定就发起冲锋。普通尸傀则从各个角落冲出。
战斗瞬间惨烈无比。一个陆战队员被三个尸傀按倒在地。它们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活体拆卸——利爪切开护甲，切断肢体，掏出内脏。士兵的惨叫持续到失血过多死亡。
队长本人则看到了一个新出现的变种——女妖尸傀。这个单位比其他尸傀大一半，双臂长了很长的利爪，根据外貌应该是阿莎丽人改造的，但伊莱姆是阿莎丽殖民地，大部分殖民地人民都是阿莎丽人，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形态的尸傀。
“那东西在指挥它们！”队长吼道，“优先击杀！”但他们做不到，女妖尸傀利用传送技能数次躲过他们的集火。队长做出了决定。“安装聚变炸弹！设定延时三十秒！”
“队长，三十秒我们撤不出去！”
“那就别撤了！”队长将炸弹拍在金属刺阵列边缘，“让这鬼地方给我们陪葬！”
最后的战斗是纯粹的肉搏。弹药用完，武器过热，异能枯竭，他们就用手、用刀、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战斗。一个队员捡起尸傀的断肢当武器，用合金利爪刺穿敌人的传感器。另一个队员引爆了身上最后一枚等离子手雷，和五个尸傀同归于尽——爆炸产生的等离子场将他的身体和尸傀一起汽化。
队长本人冲向女妖尸傀。他躲过两轮食人魔的炮击，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一个自爆尸傀扑向他，他侧身闪过，一脚将其踹进分解池。红砂核心爆炸，炸穿了他的右腿护甲。
他踉跄，但没停。女妖尸傀的眼睛锁定了他，蓝色能量管道全部亮起——它在调动能量，准备致命一击，射出了一发能量追踪弹。
队长没有躲过去，能量弹击中了他的胸口。护甲熔穿，血肉碳化，肋骨暴露。队长跪倒在地，但嘴角咧开一个笑容。他看见炸弹倒计时归零。
强光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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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内，盖拉斯和其他幸存者感受到了爆炸的震动。只见转化设施所在的位置，地面向下沉降了二十米，形成一个巨大的陷坑。坑底，暗银色的组织残骸还在燃烧，冒出滚滚浓烟。坑壁上可以看见半融化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尸傀的，全部烧焦、碳化、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寂静再次降临。
盖拉斯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护甲沾满了血、泥、黏液和机械油。莉亚拉躺在他旁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血色天空。
诺曼底陆战队第一小队的六名士兵，现在只剩四个。幸存的四人也都带伤，其中一个腹部被碎片刺穿，虽然用医疗胶暂时封住了伤口，但脸色惨白，显然内出血严重。
一小时后，“王座”号舰桥。
薛帕德的通讯接入时，李维正在看伤亡报告。
“转化设施摧毁了。”薛帕德的声音沙哑，“地下数据节点的数据我们拿到了，正在分析。但李维指挥官……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为什么在神堡你可以做到手术刀式的精准，在这里却……”薛帕德停顿，似乎在控制情绪，“平民伤亡超过百分之六十。我们的陆战队损失过半。如果这是必要的，我需要理解为什么必要。”
李维调出战术对比数据，发送到诺曼底号。
“看第三页。神堡战役的环境参数：真空，静止目标，完整结构图，无时间压力。伊莱姆的环境参数：大气干扰，高速移动目标，未知地下结构，转化设施每分钟生产三个新尸傀。”
他放大一张图表，显示尸傀数量随时间增长的曲线。
“你看到这条线了吗？如果不进行轨道轰炸，四小时后尸傀数量会达到一千。它们会冲出殖民地，攻击周边的采矿站、运输线路，然后利用那些地方的资源建立更多转化设施。如果放任不管，一周后，整个星区都会被转化。”
“但那些平民——”
“我知道。”李维打断她，“我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有家庭，有故事，有本该继续的人生。但战争就是这样，薛帕德。它不是选择救谁，而是选择牺牲谁去救更多人。”
沉默在通讯频道中蔓延。
“收割者就是这样思考的，不是吗？”薛帕德最终说，“为了效率，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任何个体。”
“区别在于目的。”李维的声音变得低沉，“收割者牺牲我们是为了收割。我们牺牲一部分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这区别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我们背负这些血债继续战斗。”
他关闭伤亡报告。
“完成数据分析后，诺曼底前往下一个坐标。巴塔瑞空间出现了三个类似信号。我们需要知道收割者到底建立多少个前哨站，以及它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明白。”
通讯结束。
李维独自站在观景窗前，看着伊莱姆那颗渐渐远去的星球。星球表面，轰炸点还冒着烟，像伤口。
加鲁斯走进舰桥，站在他身边。
“突锐军方对伤亡数字有异议。他们认为可以派出更多地面部队，用人命去填，而不是用轨道轰炸。”
“他们可以保留意见。”李维没有回头，“但事实是，地面部队面对尸傀浪潮的交换比是1:3。我们需要死三个士兵才能消灭一个尸傀。而尸傀只要有尸体就可以无限生产，虽然说我们的士兵资源点足够的情况下数量也是无限的，但战斗时间会被拉长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我理解。但政治——”
“政治在收割者面前毫无意义。”李维转身，“加鲁斯，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把伊莱姆的战斗记录——完整的，未经剪辑的——发送给所有文明的高层。让他们看看真实的战争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看看如果我们犹豫、如果我们退缩、如果我们被道德束缚手脚，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会引起恐慌。”
“恐慌比自满好。”李维走向指挥席，“恐慌会让人团结，会让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活下去。自满只会让人在睡梦中被收割。”
舰桥的门滑开又关闭。
李维坐回位置，打开个人日志。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写下：
“伊莱姆战役。平民幸存者：四百七十二人。士兵幸存者：二十三人。击杀尸傀：三百八十七单位。摧毁转化设施：一座。数据节点获取：完整。”
停顿。
然后他继续写：
“代价惨重。但若犹豫，代价将是全军覆没。战争无完美解，只有最优解。今日之血，为明日之生。愿死者安息，愿生者铭记。”
他关闭日志。
窗外，舰队正在集结。新的战舰从船坞中驶出，引擎喷出蓝色的离子流。更多士兵在接受训练，更多武器在生产线上组装。
血流成了河。
但河流终将汇入海洋。而他们必须确保，这片海洋不会变成收割者的养殖场。
“设定航向。”李维说，“前往下一个战场。”
引擎轰鸣，巨舰转向。
深空中，红色光点越来越多。但蓝色光点也在增加，缓慢，但坚定。
战争在进行。
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