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之上,乌云压顶。
原本湛蓝的海面此刻如同煮沸的墨汁,翻滚着不祥的泡沫。五道身影凌空而立,分据五方,衣袍猎猎,周身涌动着磅礴而晦涩的能量。他们身后,隐约有古老的符文在虚空中明灭,构成一个覆盖方圆十里的巨大阵图——夺灵盟压箱底的“五绝戮仙阵”。
阵眼中心,陆怀瑾一袭简单的白衬衫,西裤被海风刮得紧贴腿部。他手里甚至没拿武器,只是静静悬在那里,看着对面五个至少活了三四百岁的老怪物。
“陆怀瑾,”居中的紫袍老者,天衍宗宗主声音嘶哑,“最后机会。交出先天灵体的修炼法门,自废修为,可留你一具全尸。”
左边那个满身血色纹路的老妪,血煞宗太上长老,阴恻恻地笑:“跟他废什么话?杀了搜魂便是。老婆子我还没尝过渡劫大能转世的神魂呢……”
话音未落,陆怀瑾抬眼。
就那么轻轻一眼。
老妪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周身血光剧烈波动,脸上浮现出惊骇——就在刚才那一瞬,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扔进冰窟,从神魂深处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你……”老妪踉跄后退半步。
“要打就打,”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摆阵喊话,是你们活得太久,把脑子活废了?”
“狂妄!”右侧的金袍壮汉,金刚门门主怒吼,声如洪钟,“启阵!炼了他!”
**嗡——**
五绝戮仙阵彻底激活。
刹那间,天地变色。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毁灭性能量从五个方向绞杀而来。金光如刀,切割空间;巨木虚影从天砸落;黑色的弱水腐蚀一切;焚天烈焰熊熊燃烧;最后是厚重如山岳的土行之力,从下方镇压,要将他碾成肉泥。
五种力量相生相克,形成完美的绝杀循环。阵法笼罩范围内,海水蒸发,空气扭曲,光线都被吞噬。这是足以镇杀元婴巅峰的杀局,五个老怪物脸上已经露出残忍的笑意。
陆怀瑾动了。
他没有硬抗,身形如同幻影,在五种能量的缝隙间穿行。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阵法运转最薄弱的节点,白衣在毁灭风暴中飘摇,却始终没有被击中。
“不对劲!”天衍宗主瞳孔收缩,“他懂阵法!他在破阵!”
“不可能!”操控木行能量的青衫老者,青木谷谷主厉喝,“五绝阵乃上古残篇,他一个现世修士……”
话音未落,陆怀瑾忽然停在阵法正中心。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下方海面。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水,也是能导电的。”
**轰隆——**
原本漆黑的乌云层中,毫无征兆地炸开刺目的雷光!
那不是自然雷电,而是陆怀瑾闭关三个月,以元婴期修为结合现代电磁理论,改良的修真版“天雷引”。他将自身作为引雷针,将方圆百里的静电离子全部牵引过来。
粗如巨柱的紫色雷霆撕裂天幕,顺着水汽,顺着阵法运转的能量流,狂暴地轰入五绝阵!
“啊——!”
操控水行能量的黑袍老者首当其冲,惨叫一声,浑身抽搐,阵法一角瞬间崩溃。
连锁反应开始了。
五绝阵五行相生,但也相克。一旦一环被破,整个阵法就会反噬。金行反冲木行,木行反冲土行……五个老怪物惊恐地发现,他们辛苦凝聚的能量,此刻正不受控制地互相攻击!
“稳住!稳住阵眼!”天衍宗主目眦欲裂,喷出一口精血强行镇压。
但晚了。
陆怀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身影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天衍宗主面前三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不是飞剑,而是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生锈的铁剑。那是他刚重生时,在温家老宅仓库里找到的,原本是挂墙上当装饰的旧剑。
“剑名‘平凡’,”陆怀瑾举剑,剑尖对准紫袍老者,“斩你,刚好。”
天衍宗主暴怒:“区区凡铁!也敢……”
剑落。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震天的声势。
就那么平平无奇的一斩。
但天衍宗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威压,不是禁锢,而是……他周遭的空间,仿佛被这一剑“剥离”了。他失去了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生锈的铁剑,缓慢地,无可阻挡地,落到自己头顶。
“不——!!!”
**噗嗤。**
铁剑斩落。
没有鲜血飞溅。天衍宗主整个人如同沙雕般瓦解,化作最细微的灵气粒子,消散在空气中。连神魂都没逃出来,被那一剑中蕴含的“归凡”意境,彻底抹去了存在。
一剑,斩元婴!
剩余四个老怪物魂飞魄散。
“跑!”金刚门主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遁。
“我说了,”陆怀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你们跑了么?”
他抬手,对着虚空一按。
**嗡——**
以他为中心,一个更大的阵法展开——不是攻击阵法,而是封锁阵法。这是他提前三天,在公海海底布下的“锁天阵”,材料用的是温氏最新研发的灵能超导材料,专防空间遁术。
四个老怪物撞在无形的壁垒上,纷纷弹回。
“陆怀瑾!你敢杀我们,夺灵盟与你不死不休!”青木谷主色厉内荏。
“夺灵盟?”陆怀瑾轻笑,“今天之后,就没有夺灵盟了。”
他持剑,一步步走向四人。
海风将他衬衫吹得鼓起,头发凌乱,但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见过沧海桑田,历过尸山血海,才能真正拥有的平静。
但就在他准备斩出第二剑时——
心脏猛地一抽。
不是受伤,而是一种……心悸。
遥远的昆仑秘境,瑶池境内。
温清瓷正在指导两个孩子修炼基础剑诀,忽然心口剧痛,手中玉杯“啪”地摔碎在地。
“妈妈?”陆长安跑过来。
温清瓷捂住胸口,脸色瞬间苍白。那股心悸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熟悉——三年前,陆怀瑾燃烧元婴对抗古魔时,她就是这种感觉。
“怀瑾……”她喃喃,立刻闭目感应神魂中那道相连的印记。
印记还在,但……在剧烈波动。他在苦战,在拼命,甚至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长安,瑶光,”温清瓷睁开眼,声音急促,“去找青龙叔叔,让他开启秘境最高防御。妈妈要出去一趟。”
“妈妈你去哪儿?”陆瑶光抓住她的衣袖。
温清瓷低头,摸了摸女儿的脸:“去接爸爸回家。”
她没有说“救”,而是“接”。因为她相信他能赢,但她更知道,他每次赢,都是拿命在拼。
**公海上。**
陆怀瑾正要挥剑,神魂中忽然传来温清瓷的声音。
不是传音,而是更深层的、道侣神魂契约的共鸣。她的情绪,她的担忧,她的恐惧,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怀瑾,你怎么样?】
陆怀瑾动作一顿。
就这么一顿,金刚门主抓住机会,一拳轰来!拳风凝成实质的金色巨锤,狠狠砸向陆怀瑾后背。
“砰!”
陆怀瑾硬挨了这一拳,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但他没回头,反手一剑后刺,铁剑精准地刺穿金刚门主的手掌。
“啊!”惨叫声中,金刚门主暴退。
而陆怀瑾站在原地,擦了擦嘴角的血,在心里回应:
【没事,快解决了。】
【你骗我。】温清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又想一个人扛,又想受伤了不告诉我。陆怀瑾,三年前你躺在我怀里快死掉的样子,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知道吗?】
陆怀瑾沉默。
他面前,四个老怪物对视一眼,眼中凶光闪烁。他们也看出来了——陆怀瑾在分神!他在和谁传音?这是机会!
“结四象杀阵!拼了!”青木谷主嘶吼。
四人瞬间变阵,虽然不如五绝阵完整,但威力同样惊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虚影浮现,携天地之威扑来。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握紧铁剑。
【清瓷,】他在心里说,声音温柔,【听话,关闭感应。等我回家。】
【我不要!】温清瓷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能感觉到你在流血,你在疼……陆怀瑾,打开视觉共享,让我看着你!至少……至少让我看着你!】
她声音里的绝望和哀求,像针一样扎进陆怀瑾心里。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他说,【但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别冲动。瑶池境需要你坐镇,孩子们需要你。】
下一秒,温清瓷“看”到了。
通过神魂共享,她看到了公海上空惨烈的战场:乌云翻滚,雷霆肆虐,四个狰狞的老怪物结成杀阵,而她的丈夫孤身一人站在中央,白衣染血,嘴角还在渗血,手里却只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
她看到他后背有个清晰的拳印,衬衫都被震碎了,皮肤下一片淤青。
她看到他在微微喘息,显然已经消耗极大。
她看到四个老怪物脸上残忍的笑,听到他们恶毒的咒骂:
“陆怀瑾!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杀了你,先天灵体就是我们的了!”
“你那娇妻,我们会好好‘照顾’的,哈哈哈——”
温清瓷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极致的愤怒。
瑶池境内,她周身爆发出恐怖的灵气波动,整个秘境的天空都暗了下来。两个孩子吓得躲到青龙身后。
“主母,冷静!”青龙急道,“主人交代过,您不能出去!外面可能有埋伏!”
温清瓷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画面,看着陆怀瑾举起剑,准备迎接四象杀阵的绝杀一击。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以燃烧三成修为为代价,强行启动了瑶池境的核心禁制——
**瑶池投影,神魂降临!**
**公海上。**
四象杀阵轰然落下。
青龙撕咬,白虎扑杀,朱雀焚天,玄武镇压。四种力量交织,足以将一座岛屿从地图上抹去。
陆怀瑾横剑于胸,准备硬接。
但就在这时——
他身前,虚空突然荡漾。
一道虚幻却凝实的身影,凭空浮现。
那身影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甚至脚上还穿着室内的软底拖鞋。但她就那么挡在了陆怀瑾面前,张开双臂,面向毁天灭地的四象杀阵。
是温清瓷。
不,不是本体,是她燃烧修为,通过瑶池境核心投射过来的“神魂投影”。这投影拥有她三成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它和陆怀瑾神魂相连,可以分担伤害。
“清瓷!你胡闹!”陆怀瑾第一次失态大吼。
温清瓷没回头,只是轻声说,声音通过投影传遍海面:
“三年前,你燃烧元婴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陆怀瑾一愣。
“我说,”温清瓷一字一句,“下次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
“可我做不到。陆怀瑾,我做不到不要你。所以这次……换我挡在你面前。”
四象杀阵到了。
温清瓷的投影爆发出纯净的白光,那是先天灵体最本源的力量。她没有攻击,只是防御,将所有的力量化作一面光盾,护在陆怀瑾身前。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
光盾破碎,投影剧烈闪烁,几乎要消散。温清瓷闷哼一声,远在瑶池境的本体嘴角溢血,但她咬牙撑住了。
四象杀阵的力量,被她挡下了七成。
剩余三成,陆怀瑾一剑斩碎。
海面暂时恢复平静,但温清瓷的投影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清瓷……”陆怀瑾冲过去,想抓住她,手却穿过了虚影。
温清瓷转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
“你看,我也能保护你了。”她说,眼泪却掉下来,虽然只是投影的虚幻眼泪,“虽然……只能挡一下。”
陆怀瑾眼睛红了。
他从来冷静,从来理智,哪怕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但这一刻,看着妻子燃烧修为投影过来,只为替他挡下一击,看着她虚幻的眼泪,他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攥紧了。
“傻子……”他声音沙哑。
“你才是傻子。”温清瓷哭着笑,“说好一起白头,你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半死……陆怀瑾,我警告你,今天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改嫁,让孩子跟别人姓!”
这话说得凶,但她的手(虽然是虚影)却轻轻抚上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所以,活着回来。”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我等你回家吃饭。汤在锅里温着,是你喜欢的莲藕排骨。”
说完,投影再也维持不住,开始消散。
“清瓷!”陆怀瑾急道。
“还有,”温清瓷在彻底消散前,最后说,“我爱你。从你重生第一天,在宴会上偷偷给我凝那朵冰花开始,就爱了。”
**嗡——**
投影彻底消散。
海面上只剩下陆怀瑾,和对面四个目瞪口呆的老怪物。
他们目睹了全程,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对夫妻……是疯子吗?!燃烧三成修为,就为了投影过来挡一下,说几句话?
但下一秒,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因为陆怀瑾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那不是功法运转的光芒,而是……怒火。极致的、冰冷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怒火。
“你们,”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四个元婴老怪毛骨悚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慢慢举起铁剑。
这一次,剑身不再生锈。金色的纹路从剑柄蔓延到剑尖,整把剑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清越的嗡鸣。
“我妻子,”陆怀瑾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不该哭。”
“更不该,因为你们这些杂碎,燃烧修为,掉眼泪。”
他踏出一步。
脚下虚空,绽放出金色的莲花。
“所以,”他举起剑,剑尖指向四人,“请你们,去死吧。”
**一剑。**
平平无奇的一剑。
但这一次,剑光璀璨如星河。
那不是剑法,那是“意”。是守护的意志,是愤怒的宣泄,是三千世界独宠一人的偏执。
剑光过处,青木谷主试图用巨木抵挡,巨木粉碎。
金刚门主怒吼着挥拳,拳头连着手臂被斩断。
血煞老妪化出血海,血海蒸发。
最后一个黑袍老者想逃,剑光却如影随形。
**噗噗噗噗——**
四声轻响。
四个老怪物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低头,看到自己胸口浮现一道金色的剑痕。剑痕迅速蔓延,爬满全身,然后——
“砰!”“砰!”“砰!”“砰!”
四具身体,连同神魂,同时炸成漫天光点。
一剑,斩四婴。
公海上空,乌云散尽。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陆怀瑾身上。他白衣染血,持剑而立,脚下是蔚蓝的海,头顶是晴空万里。
但他没看风景,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铁剑。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缓缓消退,重新变回生锈的凡铁。
他收起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轻声说:
“我也爱你。”
“从第一眼看见你,听不见你的心声,却看见你眼里藏着星星开始。”
他转身,望向昆仑的方向。
“汤,我回家喝。”
“等我。”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某个人,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放下心来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