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别墅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黑暗的一角。陆怀瑾站在玄关处,正在穿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那是温清瓷去年秋天给他买的,说这个颜色衬他。
衣服还没系上扣子,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温热,微颤。
“别去。”
温清瓷的声音闷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还是漏出来的哽咽。
陆怀瑾系扣子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身来,就看见她仰着脸看他。客厅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亮得像是蓄了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清瓷,”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指腹温热,“你知道我必须去。”
“我知道。”她点头,点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迟疑就会反悔,“我知道这仗不打不行,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知道你要立威……我都知道。”
她一连串说了好几个“知道”,声音却越来越低。
“但我就是……”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胸前,“我就是害怕。”
陆怀瑾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拥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两人就这么在玄关处静静站着,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窗内是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许久,温清瓷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已经没了泪。
“你说过,”她盯着他的眼睛,“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
上次——指的是三个月前他在别墅外单挑金丹老怪,差点把命搭进去那回。她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三夜,那种随时可能失去的恐惧,至今还在梦里缠着她。
“对,我说过。”陆怀瑾点头,语气郑重得像在起誓,“我不会燃烧元婴,不会拿命去拼,我会活着回来。”
“怎么保证?”她不依不饶,手攥着他风衣的前襟,“公海那么远,他们五个人打你一个,还有杀阵……你一个人去,连个照应都没有。”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个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细微的热气。他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
“先暖暖手。”他说。
温清瓷接过杯子,指尖确实冰凉。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一直锁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清瓷,”陆怀瑾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柔,“你听我说。”
“我在听。”她抿了口茶,茶是温的,带着点清苦回甘,是她平时爱喝的那种。
“首先,我不是一个人去。”陆怀瑾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在这里。”
温清瓷怔了怔。
“我们神魂相连,你忘了?”他微笑,笑容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无论我在哪里,你都能感觉到我的状态。如果我受重伤,你会第一时间知道。而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乳白色的,雕成并蒂莲的形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仔细看,莲花中心有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流动。
“这是……”温清瓷睁大眼睛。
“用瑶池境那株万年并蒂莲的莲心做的。”陆怀瑾把玉佩放进她手心,“里面封了我一缕本命神魂。只要我还活着,这缕金线就不会断。如果它黯淡了,说明我受伤了;如果它……灭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温清瓷死死攥住玉佩,指节都泛白了。
“我不要这个,”她把玉佩推回给他,“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能保命。”
陆怀瑾摇头,重新把玉佩塞回她手里,又合拢她的手指。
“你拿着,我才能安心。”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看着我,我就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清瓷,我现在有家了。有妻子在家等我,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觉得生死无所谓。”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温清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玉佩上。
“你就会说好听的。”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陆怀瑾笑起来,伸手替她擦泪,动作轻得像在碰触易碎的瓷器。
“不是好听的,是实话。”他说,“从前的陆怀瑾,是渡劫失败、无牵无挂的一缕游魂。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现在不一样。”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眼角。
“现在我有你了。我得活着回来,回家喝你煮的汤,吃你做的饭,听你唠叨公司里那些烦心事。还得看着咱们的灵能芯片卖遍全球,看着你每天开开心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想……和你生个孩子。”
温清瓷的脸腾地红了。
这话他们之前也说过,但都是在更轻松的氛围里。此刻在离别的关口,这话说出来,竟有种沉甸甸的承诺意味。
“谁要跟你生孩子。”她偏过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你啊。”陆怀瑾笑,把她搂进怀里,“除了你还能有谁?”
温清瓷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
“陆怀瑾,”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记得。”他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对我冷冰冰的,把我当空气。”
“那你还……”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
这个问题她其实问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陆怀瑾的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说“因为你是我妻子”,有时候说“因为你值得”,有时候干脆耍赖说“我乐意”。
但今天,他沉默了片刻。
“因为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他缓缓说,“你心里藏着很多事,却一个人扛着。你在宴会上笑得那么得体,可眼神是空的。我当时就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想,如果我能让这双眼睛真正笑起来,该多好。”
温清瓷愣住了。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温家的家宴上。她刚从国外回来,被父亲逼着联姻,嫁给了这个据说“温顺听话好掌控”的陆怀瑾。
那天她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端着酒杯周旋在宾客间,笑得脸都僵了。而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幅背景画。
她甚至没正眼看他。
“你那时……”她喃喃,“就已经……”
“就已经决定要守护你了。”陆怀瑾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能听起来有点荒唐。但修真之人,有时候就是信一种直觉。我觉得你应该是我的,就这么简单。”
温清瓷鼻子又酸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以前说了你也不信啊。”陆怀瑾失笑,“那时候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我说‘我要守护你’,你大概会觉得我脑子有病。”
这倒是实话。
温清瓷想起最初那几个月,她确实处处提防他,甚至让助理查过他所有底细——虽然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你信了。”陆怀瑾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所以我可以说了。”
两人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距离他出发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温清瓷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身。
“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往楼上跑,拖鞋在楼梯上踏出急促的嗒嗒声。
陆怀瑾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
五分钟后,温清瓷下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
“这个,”她把盒子递给他,“你带着。”
陆怀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他们结婚时那对形式主义的铂金素圈,而是一枚造型简洁的男戒,戒身是黑色的不知名金属,戒面镶嵌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宝石。仔细看,宝石内部有星云状的纹路在缓缓旋转。
“这是……”他抬眼看她。
“我用你上次带回来的星陨铁做的。”温清瓷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戒指,“里面注入了我的本命灵力,还刻了三个防御阵法和一个定位阵法。”
她拉过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正好。
“戴着它,”她说,“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陆怀瑾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又看看她。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上个月。”温清瓷低头摆弄他的手指,声音很轻,“你闭关那三天,我睡不着,就想着做点什么。星陨铁很难打磨,我手都磨破了好几次。”
她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右手。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果然,在她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有几道已经淡去的细小疤痕。
“傻不傻。”他心疼地摩挲那些疤痕。
“你才傻。”温清瓷瞪他,“一个人去赴生死局,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傻的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戒指贴在一起,一黑一白,像他们的命运,早已纠缠不清。
“陆怀瑾,”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准死。”
“好。”
“第二,不准受重伤。”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她凶巴巴的,“你要是缺胳膊少腿回来,我……我就不要你了。”
陆怀瑾笑了:“好,必须。”
“第三,”温清瓷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公开吧。”
陆怀瑾愣了一下。
他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随着灵能技术越来越受关注,他们的身份迟早瞒不住。但温清瓷一直有所顾虑——她担心公开后,他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再也过不了清净日子。
“你确定?”他问。
“确定。”温清瓷点头,“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陆怀瑾是我丈夫,是我温清瓷选择的人。不是什么窝囊赘婿,不是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而是能一剑镇五宗、守护这个时代的英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陆怀瑾的心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暖得发烫。
“英雄就算了,”他笑着捏捏她的脸,“但你丈夫这个身份,我挺喜欢的。”
“那你答应吗?”
“答应。”他郑重地点头,“等这次回来,我们就开记者会,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温清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她边擦眼泪边笑,“明明是你去冒险,我却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不是没出息,”陆怀瑾把她搂进怀里,“是因为你在乎我。”
他在乎她,她也在乎他。
所以才会担心,才会害怕,才会在离别前絮絮叨叨说这么多话。
挂钟的指针走向十一点半。
陆怀瑾松开她,站起身。
“我该走了。”
温清瓷也跟着站起来,手还牵着他的。
两人走到门口,她帮他系好风衣的扣子,理了理衣领。
“头发长了。”她踮脚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回来我给你剪。”
“好。”
“早饭吃了吗?”
“吃了,你煮的面。”
“药带了吗?”
“带了,在口袋里。”
“剑呢?”
陆怀瑾抬手,掌心金光一闪,一柄三尺长的古朴长剑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
剑身通体乌黑,只有剑锋处泛着一点寒光。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皮革,看起来朴实无华,但温清瓷能感觉到剑身散发出的凌厉剑气。
“本命剑,”陆怀瑾说,“它陪我最久。”
温清瓷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剑身。
剑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像是认得她。
“它喜欢你。”陆怀瑾说。
“那你要带着它,平平安安回来。”温清瓷看着剑,又看着他,“你们两个都是。”
“好。”
时间真的要到了。
陆怀瑾握住剑,剑身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体内。他最后看了温清瓷一眼,转身推开别墅的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陆怀瑾。”温清瓷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她站在玄关的灯光里,穿着家居的毛绒睡衣,头发随意挽着,眼眶还红着,却努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等你回家。”她说。
很简单的五个字。
陆怀瑾却觉得,这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嗯。”他重重点头,然后转身,踏入夜色。
门轻轻关上了。
温清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她才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轻轻颤抖。
但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答应过他,她会坚强,会好好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如墨,没有星星。
她握紧手中的并蒂莲玉佩,玉佩温暖,金线平稳地流动着,昭示着那个人此刻还平安。
“一定要回来啊。”她对着窗外轻声说。
**与此同时,城市上空。**
陆怀瑾御剑而行,夜风猎猎吹动他的风衣。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深蓝色的宝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又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一枚护身符,是温清瓷偷偷塞进他口袋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一看就是她亲手绣的。
他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神却逐渐凌厉起来。
公海,五大宗门,杀阵。
这一仗,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因为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家。
要回来喝她煮的汤,吃她做的饭,听她唠叨。
还要和她生孩子,过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所以——
“来吧。”他望向东方海平面的方向,眼中金芒一闪而逝,“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拦我回家。”
剑光破空,如流星划过夜幕。
而在那座亮着灯的别墅里,温清瓷煮了一壶新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枚并蒂莲玉佩。
她一夜未眠。
因为她在等。
等一个人,赴一场约,然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