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其他军阀麾下,食物分配与管理一直是让人头疼的问题,但在张泱这边不是。萧穗既不用担心粮食受潮发霉,也不用担心粮食被做手脚,更不用担心账本会对不上。
她只用保证兵卒吃饱还不吃坏肚子就行。
说句不吉利的话,即便大军食物被人恶意投毒了,责任也追究不到萧穗的头上,主君张泱对此全权负责。这么点儿工作量,跟谢恕那边一比简直是出仕天堂、极乐世界。
张泱一提醒,萧穗便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想在食物中下毒?”
那是有些天真了。
经过这大半年的验证,张泱也知道红名并不代表一切。她这边没有实际证据,只知县令对她有恶意。她道:“这位令君不喜我。”
寻常食物可以不用入口,但对方是打着犒军名义,可怜巴巴地从本就不富裕的家当中挤出粮食送来,以此讨好外来军阀,张泱这边要是不近人情拒绝,反而会打草惊蛇。
不管有无算计,张泱也打算将计就计。
县令带人回了城中县廷。
刚回来,便有人迎上来询问。
“令君,那姓张的怎么说?”
被众人围着的县令坐下啜了一口茶水,叹气着转述张泱的话,众人脸色极其难看。他们也没想到自己将姿态放这么低,张泱还得寸进尺,算起来比那些个军阀还要贪婪。
一人愤懑拍碎了桌案。
他气得额角青筋爆起,口中叱骂:“姓张的贼人前世是饕餮?我等也算是知情识趣,不曾派出一兵一卒阻挠她,她便这般对待我等?竟是连祖上辛苦攒下基业也要夺了去!她这么做,让我等百年后有何颜面去见先祖?”
“是啊,几代人的积蓄传到我手中,经过多少风雨才经营成如今模样,她说要夺走就夺走?以往那些个丘八贼贪婪归贪婪,但胃口有限,咬咬牙也能喂饱,她却要连锅端!”
“亏我等还筹了粮草犒军,讨好于她。”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姓张的吃了他们的东西,抹抹嘴就挥来一巴掌,这叫人如何能忍?真不知姓张的好名声从哪传出来的,分明就是十恶不赦之徒。
“……恐怕,赶着送两头猪的庶民也是她安排的人,唱念做打,糊弄咱这些人呢。”
几人越说越红温。
县令叹道:“张伯渊也没将话说死,诸君要是能拿出名下家财清白账册,她也认。”
他刚说完话,立马有人急切反驳了。
“令君,这话说了跟没说有甚区别?”
“是极是极,自家的账,凭什么给一个外人查?她张伯渊算老几?伸手再长也不能这么长!要是开了这先例,日后谁家兵马过境都要掏出账本让人查?账本是咱自己写的,可怎么查,有无问题,却是人家说了算的。她哪里是要替那些佃户贱民伸张正义,分明是打着这些人的名头跟咱打秋风!这事儿不能答应!”
说完,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其他人也齐声应和。
这种时候更应该抱成团。
众人说完一轮,县令这边也没有表态。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不经意提及:“令君家中那五六顷的田,也说不清来历吧?”
这五六顷的田并不都在本地。
其他的他们不清楚,但有一部分是各家陆陆续续送的,记得还都是些不错的田。县令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却也不算多干净的人。
县令脸一白。
其余人见此也没继续刺激。
这些年大家伙儿相处也算愉快,又面临相同的困难,他们也没心情跑去攻讦县令。
该死的是贪得无厌的张伯渊!
坐角落的胖中年叹气:“莫说令君了,便是自家,又有多少是能说得清来历的。”
有人狡辩:“……那不是两三代人了?几十年上百年前的账本,怎么说得清楚?”
“倒也没这么长时间……”
乱世少有人家能稳定传承这么多代的。
特别是小地方割据严重的,更迭更频繁,这也意味着原始积累越不干净。真要掏出所有账本让张泱查一查,有一个算一个,屁股都沾着屎,有些还都是风干了的屎块……
“你究竟站谁那一边?”
“老夫自然是站咱们自己这边的,可站咱对面的……人家手里握着最少万把人,全部冲进来,一人给咱一刀,能将人细细剁成臊子。”他们不是怕张泱这人,是怕她手中兵。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们怕就怕没了钱财又没了性命。姓张的毫无人性,他们主动讨好还被如此甩脸。
“那你准备怎么办?”
“照着之前的计划办!”
“你疯了,万一被抓住怎么办?”
正面打不过就迂回用计谋。
他们原先的计划就是将张泱兵马骗进来再投毒。张泱麾下就是一群没见过好东西的丘八贼,美酒佳肴美人三件套砸下去,不信他们不上钩。他们也不指望将人毒死,只要让人没有状态作战就行。他们还物色了好几个鲜嫩的美人,准备献给张泱让其享用的。
纵观那些横死的军阀,要么是管不住上面要么是管不住下面,双管齐下必有奇效!
众人出于利益考虑都不肯坐以待毙。
他们商议计划,县令偶尔插一句。
县令道:“送美人怕是不行。”
胖中年问:“怎么,她不行啊?”
县令噎了一下:“行不行的,外人怎么知道?只是你们找的那些跟她一比,不过庸脂俗粉。她要是真接受,还不知谁受用谁呢。”
众人:“……”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问题也不大。
一人咳嗽一声,说道:“天黑吹灯,看得还是本钱。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污垢毛发肠。倘若张贼真是蛇蝎心菩萨面,那也无妨的,美人之中有身负不俗之辈。”
看得出,他对自己找的人很有信心。
县令闭了闭眼,选择了闭麦。
各家都绑在一条船上,尽管城中粮草紧缺,但依旧拿出了犒军的最大诚意,送去一担又一担,光是成年黑猪都送去了一百头。这些猪活蹦乱跳,一个个还养得膘肥体壮。
一瞧就知道,别说有毒,连病都没有。
县令带着县中典史亲自送上礼单。
里面除了吃喝,还有几十套质量不错的兵甲,长短兵器也有百多件。张泱在礼单末尾看到一行年轻男女各三十人:“这些人是?”
典史解释:“犒劳军士辛苦,用以解乏。”
张泱捏着礼单的手一僵:“解乏?”
县令垂首,典史低声:“伯渊公仁善,县中私营在籍伶户感念恩德,愿以身相报。”
张泱这大半年也锻炼出一些。
她没有直接发作,问:“这也有惯例?”
典史偷看县令,尔后道:“这、这确实是惯例,我等不主动给,多得是人来讨要。”
不给就是不识趣,城中人遭殃啊。
横竖也只是一些在营的伶户。
张泱又问:“还有呢?”
县令听闻此言,眼中不知何故闪过一丝遗憾轻嘲,便又掏出另一张礼单。这份礼单跟上一份相比短很多,上面写的是人名,后面简单备注性别、相貌、年龄等简单数据。
美人十余,男女差不多各占一半。
县令:“伯渊公可喜欢?”
张泱收下礼单:“自然喜欢。”
县令看着她,与典史一道俯身拜谢。
张泱不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只打算休整个一日。送来的黑猪没问题,但酒水被做了点手脚。这些酒水比一般的清酒醉人,味道也重一些,不常喝酒的人根本就察觉不了。
萧穗:“借着酒水掩盖里面的毒手。”
张泱随便取来一坛,摇晃两下,拍开酒封就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嘴:“是麻药。”
她看到自己脑袋下出现debuff了。
萧穗拦都拦不及:“主君怎可如此?”
万一是剧毒不就被毒死了?
张泱道:“让军医查来查去多费时间,我尝一口就知道是什么毒了。他们要是有本事弄来大批量见血封喉的剧毒,还用得着聚在一起抱团?啧,老谋深算却又算不明白……”
萧穗:“……”
这确实是非常便捷的办法。
张泱往嘴里丢了颗药:“毒不死我的。”
萧穗:“……”
误人子弟的樊叔偃就该来看看,他教出什么好学生!萧穗有心劝诫,但她最后选择了告状。她笑着轻摇刀扇,没有多说什么。
张泱道:“那些人处理好了?”
“安排在一处了,让军医给他们查了身体,多多少少都有毛病。”萧穗知道张泱不喜这些野蛮作风,便也没说什么县令将这些人送来是害人之类的话,“倒也是些可怜人。”
张泱没接话,只问:“兵士可知此事?”
知道之后,可有对张泱的怨言?
萧穗摇着刀扇,说道:“大家伙儿都想着今日又有肉又有汤,倒是没想那么多。”
张泱:“你在避重就轻。”
“……确实有些不忿声音。”
张泱点点头,说道:“这次,我不问这些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但有下一次,自己觉得哪里痒,自己去领个棒槌,哪里痒了捶哪里。要是嫌力道不够带劲,我不介意帮一帮。”
萧穗:“……是。”
她是不知道主君从哪儿学来这么刻薄的话,但也清楚张泱不喜开玩笑。只要是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外人最好别不当一回事。
夏耕尸也分到了一大碗肉。
被投毒的酒水不能喝,略有遗憾。
“主君,心情不愉?”喷香大猪蹄都不能让主君开心,可见对方的心情是真的差了。
“嗯,不开心。”
夏耕尸一抹嘴:“主君,咱要杀谁?”
张泱:“……”
每个地方情况都不同,张泱打击处理天龠非法经营的手段不能原封不动地照搬到这里,还是要因地制宜。她咬着毛笔,托腮沉思,脑中乱哄哄一团,眼前晃动的都是礼单上一行行人名。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想杀红名。
“……今夜我便大开杀戒!”
犒军的毒酒都送来了,张泱还让伙夫杀了一百头黑猪,县令那一伙人肯定要在今晚动手。正好,送上门让她泄泄火,免得憋死。
不多会儿,何质求见。
对方的脸色非常精彩古怪。
“怎么了?”
谁能让何质变脸啊?
张泱下意识想到了义女律元,不过律元并不在营中,率领先锋斥候在外。不待她想出个答案,何质低声道:“营外有人求见。”
“是谁?”
“此人自称要揭发阴谋。”
张泱听了来兴趣:“见一见。”
来人是个失去体重管理的胖中年,穿着一身绸衣。他一来,先是作揖到底,尔后才自报家门。张泱有些好奇问他:“你要揭发谁?”
“揭发县中令君与一众图谋不轨恶徒。”
张泱:“???”
胖中年一脸义愤填膺,将县令等人密谋内容全部抖了个干净,包括酒水下了药。
“我凭什么信你?为何不能是计中计?”
胖中年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呈递上厚厚几本重要账册。
张泱:“这些是?”
“是家中一些薄产。”
张泱:“你不惧我名声?”
胖中年真情实感道:“不瞒伯渊公说,在下是怕的,也知家中底细并不干净,可在下知道好歹,更知趋利避害。只盼着立功之后,能守住一些祖产,百年后也好见先祖。”
有不干净的也有干净的。
自己检举有功,张泱还能抄了他家?
张泱对此不置可否,但也愿意给好脸色,胖中年大喜,双方相谈甚欢。不过,何质脸上的异色并未就此退去,张泱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便找借口将胖中年先打发下去……
“还有事情?”
“揭发检举的,不止这一人。”
张泱:“……那有几人?”
何质脸色古怪道:“怕是……这些人都偷偷摸摸过来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发现端倪,将这些人都分开了。
饶是张泱这样表情寡淡之人,也忍不住发笑:“行,我都见一见,大晚上看热闹。”
队友罪名坐实了,自己检举才能立功。
居然每个人都打这么个主意。
最后见的是县令。
张泱问:“你也不欲跟他们同流合污?”
县令:“也?”
张泱挑眉不说话,让县令自己悟。
县令的表情十分精彩:“……”
律元命人带回消息,这也是这帮人争先恐后卖队友的主要原因——斛郡境内兵力空虚,好几家连夜带着两三千私兵护送财产逃跑,也就是说,县令他们很清楚翻不了盘。
那只能卖队友了。
但,队友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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