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醒来时，天刚亮透。他躺在屋檐下的瓦片上，手还搭在额前，像是睡着前挡过什么。晨风一吹，旧麻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没动，只是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上——那道金纹没再闪，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他盯着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翻身坐起，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签，往院子南角的土里一戳。
“走了就走了呗。”他嘟囔，“总不能指望你一辈子替我打架。”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箬抱着一捆向日葵苗站在门口，发带歪了半边，脸上沾了点泥。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苗一根根摆好。
江小川扛起墙边的锄头，吭哧吭哧翻起土来。锄头钝，震得虎口发麻。他一边翻一边偷瞄阿箬，看她小心翼翼把苗放进坑里，再轻轻压实泥土，动作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你这栽法，能活？”他故意挑刺。
阿箬抬头，眼尾那颗朱砂痣跟着一跳：“你昨儿半夜插签子的时候，也没问它能不能活。”
江小川一愣，差点把锄头抡到自己脚面上。
两人就这么忙了一上午。太阳爬到头顶时，南角整整齐齐排了二十多株葵花苗，东墙根还多了几棵糖葫芦树苗，是阿箬不知从哪挖来的野种。
“以后这儿叫‘退休办事处’。”江小川拍着手上的土，从屋里搬出一张瘸腿摇椅摆在院中央，又掏出块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上“武道盟主退休办事处”，钉在院门口。
阿箬踮脚看了看，憋不住笑。
“不准笑。”江小川严肃道，“这是正规机构，专治各种不服，但不接单。”
话音未落，墙外传来窸窣响动。一个脑袋从墙头冒出来，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攥着根木棍。
“祖宗！教我武功吧！”小孩一见他就喊。
江小川往摇椅上一躺，抓起瓜子嗑了起来：“找她，她比我厉害。”
小孩怯生生看向阿箬。阿箬红着脸蹲下，接过木棍，轻轻拨了拨院里一片叶子：“你听，风刮叶尖的声音，快还是慢？”
小孩竖起耳朵，摇头。
“等你能听清三片叶子的不同，再来找我。”阿箬说。
江小川眯眼看着，嘴角翘起。他顺手把瓜子壳吐向空中，用黏劲一引，壳子打着旋儿飞进墙外小孩的衣领。小孩一激灵，蹦下去跑了。
中午饭是阿箬熬的红薯粥。刚端上桌，院门又被推开。
谢无咎大步进来，黑袍一尘不染，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蹭饭。”他说完，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开吃。
“你这人真是一点不客气。”江小川扒拉着碗里的粥。
“宗门弟子更不客气。”谢无咎冷着脸，“昨儿为争谁穿新制法袍最好看，打了一架，伤了三个。”
阿箬递上筷子，轻声问：“那……怎么分？”
“我说抽签。”谢无咎咬了一口红薯，“他们嫌不够公平。”
江小川翻白眼：“那你来问我？我又不是美学大家。”
“你装混混装得挺像。”谢无咎瞥他一眼，“说明你懂凡人的心思。”
江小川噎住，半晌才哼哼：“那就搞个‘群众投票’，一人一票，票最多的人穿三天，轮着来。顺便让长老们当评委，写点评，公示七天。”
谢无咎筷子顿了顿，默默从袖中摸出草纸，开始记。
阿箬在一旁听着，悄悄给江小川碗里多添了半勺粥。
饭后，谢无咎靠在摇椅上嗑瓜子，江小川修篱笆，阿箬浇水。阳光斜照，院子里静得很舒服。
直到阿箬停下水瓢，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玉佩温润，边缘刻着细密古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她低头看着，声音很轻：“你说永世相伴，是真的吗？”
江小川锤篱笆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敲着木桩：“骗你的。”
空气凝住一秒。
他咬了口阿箬刚塞给他的糖葫芦，咔嚓咬掉一颗山楂，把竹签往地上一戳，转头看她。
夕阳落在他眼里，亮得晃人。
“不过这一世，肯定是真的。”
阿箬低头笑了，手指收紧，玉佩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谢无咎嗑瓜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看了眼江小川，又看了眼阿箬，忽然起身，抓了把瓜子揣进袖子，顺手卷走那张写满主意的草纸。
“走了。”他说。
“下次带烤鸡来！”江小川冲他背影喊。
“欠你两顿。”谢无咎头也不回，脚步却比来时轻快。
院门关上，风一吹，门口那块木牌晃了晃，像面小旗。
阿箬继续浇水，水珠溅在葵花叶上，滚来滚去。江小川坐在摇椅上晃悠，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尖踢着地上的糖葫芦签。
太阳渐渐西沉，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箬浇完最后一桶水，走到他身边坐下，靠着摇椅的扶手，头一点一点，像是要睡着。
江小川伸手把她发带上歪掉的结正了正。
“累啦？”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等葵花开，咱们榨油。”江小川说，“炒菜香。”
阿箬嘴角微微翘起。
江小川仰头看天，云边泛着金红，像谁打翻了糖浆。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不是疼，也不是冷，就是……少了点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玉扳指。今天它一直温着，不像从前那样忽冷忽热。
“老刀。”他低声叫。
没人应。
他笑了笑，把手放下。
阿箬迷迷糊糊睁开眼：“你说啥？”
“没啥。”他挠挠头，“就说这瓜子该补货了。”
阿箬又闭上眼，往他这边靠了靠。
江小川继续晃着摇椅，脚尖勾着地上的糖葫芦签，一下一下，戳进土里，又拔出来。
院外传来几声孩童嬉闹，远处有炊烟升起。
他眯起眼，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
阿箬突然坐直，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迷你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江小川一愣：“哪儿来的？”
“藏的。”她小声说。
他笑着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风穿过院子，吹动门上的木牌，发出轻微的响。
江小川握紧糖葫芦，另一只手搭在阿箬肩上。
太阳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