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掌心那点微光,像灶膛里将熄的火星,闪了两下就没了。他没管,顺手把空碗往门槛上一搁,碗底残留的汤油在夕阳下反着亮。
阿箬蹲着,指尖沾了点泥,正把一株蔫头耷脑的葵苗塞进土里。她袖口磨破的边角蹭到脸,留下道灰印。
“你再种,晚上蝙蝠都得撞你脸上。”江小川翘着脚,摇椅吱呀晃,“这院子巴掌大,你还全占了?我晾裤衩挂哪?”
阿箬不理他,又栽下一棵。
江小川哼了声,仰头看天。屋顶缺瓦,漏出一块歪斜的蓝天。他刚想说“这房子比我还残”,就听见“啪”一声,一片碎瓦砸在他脚边。
他叹口气,抬手用黏劲卸力法接住第二片往下掉的瓦,垫在桌腿下。桌子稳了,他躺回去,瓜子壳往嘴里一丢,咔地咬开。
“喂,小叫花子。”
“嗯。”
“你说咱这算不算退休了?”
阿箬抬头,冲他眨眨眼:“你不是说当盟主不包打卡吗?”
“对啊。”江小川咧嘴,“所以我现在正式宣布——本宅即日起成立‘武道盟主退休办事处’,专治各种不服,但不接单。”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块破布条,在门框钉了个木钉,把布条挂上去。风吹过来,布条晃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炭笔字:“江小川已死,有事烧纸。”
阿箬扑哧笑出声,差点把刚栽的苗拔出来。
“改!”江小川严肃道,“不够体面。”
他翻出院子,在墙根捡了块旧匾,拿指甲刮掉灰尘,写上:“武道盟主退休办事处——业务范围:喝茶、睡觉、推锅。”
阿箬看着,默默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代收糖葫芦订单。”
两人正忙活,院墙外传来“哎哟”一声,接着“咚”地跳进来个七八岁的小孩,屁股着地,一脸激动。
“你是江盟主吗?教我武功吧!我要打十个!”
江小川躺在摇椅上不动,嗑瓜子:“找她。”
小孩愣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阿箬。
阿箬正蹲着松土,头也不抬:“先扫地。”
“啊?”
“扫完三遍,再来问。”
小孩张着嘴,看看江小川,又看看阿箬,见两人都不搭理,只好认命地去角落找扫帚。
江小川得意地晃脚:“瞧见没?这才是管理之道——甩锅要快,眼神要准。”
阿箬揪他耳朵:“你昨夜绕城三圈,偷挖人家花园的葵苗,也准得很。”
江小川差点呛住:“谁……谁偷了?那明明是荒园!野的!”
“野的你也搬了十二棵。”阿箬站起来,拍了拍手,“还有两棵带花苞的,是你从玄天宗后山顺的吧?谢无咎的药田。”
江小川干咳两声:“冤枉!我那是……帮他们除草!”
阿箬不说话,只盯着他。
江小川败下阵来,嘀咕:“……我是怕你种的不开花。”
风一吹,满院新栽的向日葵轻轻晃。虽然还小,但全都朝着太阳的方向歪着脑袋。
江小川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摆摆手:“算了,不说了,越说越像孝子。”
傍晚,他蹲在灶台前生火,阿箬在旁边串山楂。
第一锅糖浆熬过头,锅底结了层黑壳,阿箬拿铲子抠了半天。
“你这不行啊。”江小川抱着胳膊,“糖葫芦的灵魂在于脆,你这能当砖使。”
阿箬踹他一脚,他直接从矮凳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地。
“哎哟!”他捂头,“谋杀亲……亲啥?”
阿箬瞪他。
江小川立刻改口:“亲邻居!我可是你邻居!”
阿箬低头继续弄,眼眶有点红。
江小川不笑了,爬起来,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竹签,一根根重新串好山楂。然后蹲回灶前,悄悄运起龟息功,把火候压得极稳。
糖浆慢慢变稠,冒起小泡,金黄透亮。
阿箬凑近看,呼吸都放轻了。
江小川瞥她一眼:“别靠太近,烫着算工伤。”
糖浆终于熬成,他帮她裹果子,动作利索。一支支红亮亮的糖葫芦摆在盘子里,像一排小旗子。
阿箬拿起一支,递给他。
江小川咬一口,糖壳清脆裂开,酸甜在嘴里炸开。
“甜。”他说。
阿箬低头笑,也咬了一口。
两人坐在门槛上啃糖葫芦,汁水滴在衣襟上,也不擦。晚风穿过葵叶,沙沙响。
江小川吃完最后一口,把竹签往土里一插:“来年这儿长棵糖葫芦树。”
阿箬白他一眼:“山楂树能活在这儿?”
“不能我也说能。”江小川躺倒,双手枕在脑后,“我可是盟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箬趴过去,把脑袋搁他膝盖上。
江小川挠挠她头发:“干嘛?压我腿麻了。”
“你说退休了,以后真不走了?”
“走?”江小川嗤笑,“上哪儿?回网吧?老板娘还得揍我。”
“那要是有人来找你呢?”
“让他找退休办主任。”江小川指指她,“你批条子,盖章就行。”
阿箬闷笑,揪他衣角。
月亮升起来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无咎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陶罐,肩上落了片葵花瓣。
他没进门,清了清嗓子:“那个……宗门新来的弟子,把练功房炸了。”
江小川闭着眼:“哦。”
“说是模仿你的‘游龙步’,结果撞塌了承重柱。”
江小川睁开一只眼:“让他们自己修。”
“可他们非要你说句话才算数。”
江小川坐起来,抓了把瓜子扔嘴里:“那你告诉他们——谁修好了,奖一只烤鸡。”
谢无咎皱眉:“又是鸡?”
“不然呢?”江小川摊手,“我这儿退休办不发俸禄,只发鸡票。”
谢无咎沉默片刻,把陶罐放在门口:“这是新熬的骨头汤,说是……补身子的。”
阿箬起身去拿。
谢无咎转身要走,又停下:“下周……我还能来蹭饭吗?”
江小川嚼着瓜子,含糊道:“来呗,不来鸡都剩不下。”
谢无咎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玄天宗后山的向日葵……开花了。”
江小川一愣。
阿箬笑出声。
江小川咳嗽两声,转移话题:“你那罐汤,是不是放姜放多了?闻着像药。”
谢无咎没答,只笑了笑,身影消失在巷口。
阿箬捧着汤回来,轻轻放在桌上。
江小川盯着那罐子,忽然说:“其实……我不是不想当盟主。”
阿箬看他。
“我是怕当久了,就忘了怎么吃糖葫芦了。”他咧嘴一笑,“还好有人记得替我熬。”
阿箬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小的糖葫芦,只有拇指长,果子是用红泥捏的,糖壳是石蜡做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给你。”她说,“一直带着,就不会忘了。”
江小川接过,捏了捏,泥果子没碎。
他小心翼翼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行,”他说,“那我以后出门,就带这个——别人问起,就说这是我老婆做的。”
阿箬耳尖一红,抬脚就踹。
江小川笑着滚进草堆,手里还攥着那支迷你糖葫芦。
阿箬追过去,两人在月下闹作一团。
远处钟楼敲了八响,风把院中的布旗吹得哗啦响。
“武道盟主退休办事处”的牌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块没人认领的勋章。
江小川仰面躺着,喘着气,阿箬趴在他胸口,数他心跳。
“一、二、三……”
“别数了,”江小川说,“再数就要收费了,一顿饭加一只鸡。”
阿箬不理他,继续数。
江小川闭上眼,嘴角翘着。
院门外,不知何时落下一片白色羽毛,在风里轻轻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