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风起,窗纸哗啦一响,油灯的火苗歪了半寸。
江小川没动,只是把斩邪剑从地上拔起来,拄在身侧。他右腿还打着绷带,一用力就抽着疼,但他偏要站起来,还笑得出来。
“你这血是真流了,玉也真摔了。”他歪头打量玄徽,“可我还是觉得,你像在演戏——还是那种主角出场自带BGM的烂片。”
玄徽神色不动:“信与不信,由你。但归墟不会等你们准备好再睁开眼。”
“那它总得先让我知道它长啥样吧?”江小川一屁股坐回草席边缘,拍了拍大腿,“你说我们是‘钥匙之组’,听着挺高大上。可钥匙要是被人拿去开错了门,比如打开了养蛊池、炸药库,甚至厕所化粪池呢?”
谢无咎嗤了一声,戟尖往地上一点:“你倒是会打比方。”
阿箬低头抠着布条发带,忽然抬头:“他说我们能感应归墟……那如果有一天,我们感应到了,但他没来接我们呢?”
玄徽终于皱眉:“天枢阁自有追踪之法。”
“哦,你们有技术。”江小川晃着脑袋,“那我要是感应到归墟在我家后院冒头,你们是派无人机空投符咒,还是直接把我家房子搬走?”
玄徽沉默片刻:“我们会派遣接应队伍,提供战力支援与撤离通道。”
“说得好听。”谢无咎冷声道,“可你刚才提的条款里,没写清楚我们要去哪儿、打多久、有没有退路。跨域协防不立三契,谁信你能守约?”
“三契?”玄徽微微眯眼。
“资援契、退路契、命偿契。”谢无咎一字一顿,“玄天宗律典第七章第三条。你既来自天枢阁,不可能不知道。”
玄徽指尖微动:“战时情势瞬息万变,契约难以覆盖所有变量。”
“所以你就想让我们光脚追马车?”江小川咧嘴,“那你不如直接说:兄弟,来趟浑水,死了算烈士,活着我给你颁个‘感动九州’奖杯?”
屋内静了一瞬。
阿箬突然轻声问:“你们……给阵亡的人家属发抚恤金吗?”
玄徽一顿。
“我娘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有。”她低着头,手指绕着布条打结,“你们要我们去拼命,总得让人知道,万一回不来,有人记得我们不是白死的。”
江小川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半秒,随即又挂上那副混不吝的笑:“听见没?我们这边可是有家属代表发言了。你那边要是只管送任务不管善后,这合作免谈。”
玄徽掌心的伤口已凝结,他缓缓握拳:“我可以承诺,凡因守渊盟行动而陨落者,其亲族将受天枢阁庇护,享资源供给与修行扶持。”
“行。”江小川一拍膝盖,“这条记上了。不过我还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用我们这三个‘钥匙’?是当人形探测仪天天扫地皮,还是准备拿我们当诱饵钓大鱼?”
“自然是以守护为先。”玄徽道,“你们的能力特殊,可在归墟波动初现时提前预警,并协助封印节点。”
“听起来像临时工。”江小川摇头,“这样吧,咱们换个玩法。”
他往前挪了半尺,剑鞘轻点地面:“你们先把情报送过来,丹药、功法、地图,能给的先给一批。我们边练边看,等哪天真感觉到归墟要炸了,再商量出不出手。”
谢无咎挑眉:“你这是想赊账?”
“这叫分期履约。”江小川眨眨眼,“我又没说不去,只是得先验货。万一你们拿个假地图忽悠我们跑西北荒原啃沙子,那多伤感情。”
玄徽目光沉了沉:“若你们拒绝签署正式盟约,情报共享将受限。”
“哟,开始威胁了?”江小川笑出声,“那你刚才那一摊血,是不是也限量供应?流完就没?”
“我不是威胁。”玄徽语气依旧平稳,“我只是说明后果。”
“后果我懂。”江小川伸了个懒腰,绷带下的腿又抽了一下,他龇牙咧嘴,“但我更懂一个道理——没人会给饿狗画骨头吃。你要我们卖命,就得先喂饱我们。”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而且,你们真以为,只有你们在查归墟?”
玄徽瞳孔微缩。
“昨夜工厂那阵法,刻的是‘引灵逆阵’。”江小川盯着他,“这种禁术,早该失传了。可它不仅出现了,还被用在活人身上。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推这一切?”
屋内空气一紧。
玄徽未答,但袖口轻轻颤了一下。
江小川笑了:“你不答,我也知道。你们天枢阁,恐怕也不干净。”
老刀在他识海里哼了一声:“臭小子,学会空手套白狼了?还顺带敲山震虎,不错。”
江小川没理他,只看着玄徽:“所以啊,合作可以。但不是你们发号施令,我们冲锋陷阵。得是双向的——你们给我们资源,我们给你们线索。谁藏私,谁先崩。”
谢无咎缓缓点头:“至少……这回说的是人话。”
阿箬悄悄抬眼,见玄徽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开口:“你们有三天时间准备第一批物资。送到镇外老槐树下,用红绳捆着。别耍花样,我们认得毒气的味道。”
“若我不答应?”玄徽问。
江小川耸肩:“那你就继续干净地站着,我们继续脏兮兮地躺着。等哪天归墟真裂了,你再来找别人当钥匙——说不定那时候,只剩一把烧糊的铁疙瘩了。”
玄徽盯着他,良久,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地上。
“三日后,红绳缚匣,置于老槐之下。内含归墟初期监测图谱、两枚净脉丹、一份守渊盟联络暗语。”他站起身,“若你们按时接收,视为初步合作达成。”
江小川懒洋洋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我这儿地板不包干洗。”
玄徽转身,走到门口,忽又停步:“你们……真的能撑到那一天吗?”
江小川正低头检查绷带,闻言抬头:“你说哪个‘那一天’?”
“归墟睁眼的那一天。”
“那得看它敢不敢。”江小川咧嘴一笑,“毕竟我们仨,一个装傻,一个欠揍,一个纯混蛋——加起来,够它喝一壶的。”
玄徽没再说话,推门而出。
风卷起几片落叶,门吱呀关上。
屋内四人位置未变,但气氛已不同。
谢无咎低头看着横在膝上的镇渊戟,忽然道:“你刚才……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从他摔玉那刻就开始盘算了。”江小川揉了揉发烫的掌心,“老刀说我这招叫‘借势打劫’。”
阿箬默默把布条缠回手腕,轻声说:“红绳……要打双结才牢。”
江小川冲她一笑:“到时候你去绑。”
谢无咎冷笑:“我去望风,顺便看看他们有没有夹带私货。”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肩膀都松了些。
油灯昏黄,映着墙上的影子,四个脑袋挤在一起,像一群准备偷鸡的贼。
江小川忽然摸出半包压扁的辣条,撕开咬了一口,递向谢无咎:“来一根?补充点阳气。”
谢无咎瞪他:“这是小孩零食。”
“可我们仨,不就是三个野路子小孩?”江小川嚼得咔哧响,“拿着破剑烂戟,扯着布条麻袋,偏偏要拦住天塌下来的事。”
阿箬接过一根,小口小口啃着。
屋外夜风渐息,院角老鼠拖着包装纸钻进墙缝。
江小川仰头望着屋顶裂缝,喃喃道:“你说……他们真会送东西来吗?”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