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道墨痕,我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腕。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惨白,照在那份刚签完字的东南亚厂址评估报告上,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寂静。
“进。”我没抬头,继续整理着桌角的文件。
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神色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或者说,是某种难以掩饰的好奇。他走到办公桌前,把平板轻轻放在那一摞合同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尚未发送的邮件草稿。
“李总,庆功宴的筹备进度已经同步给公关部了。”助手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谈论什么机密,“按照原计划,明晚七点,在云顶酒店宴会厅。安保团队已经确认了入场名单和路线,除了核心管理层和合作伙伴,没有媒体混入的可能。”
我点点头,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没了温度,涩味在舌尖蔓延。对于这种场合,我向来没什么兴趣。上一秒我还想着拒绝,下一秒就被公关总监以“稳定军心”为由强行按头接受。既然躲不掉,那就当是个例行公事的社交表演吧。
“嗯,知道了。”我随口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评估报告上,“还有什么?”
助手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了两下,似乎在做心理建设。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今天下午三点左右,集团总机接到一通外部电话。对方没有留姓名,也没有报机构名,但要求转接给我。因为涉及私人事务,值班经理没敢直接挂断,就转到了您的秘书专线。”
我皱起眉头,放下茶杯:“谁?”
“不知道。”助手摇了摇头,“对方只说了一个名字,或者说是代号——‘守夜人’。他说,他想出席明天的庆功宴。”
空气安静了几秒。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似乎变大了一些。
“守夜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有些荒谬,“这是哪个圈子的黑话?还是哪家竞争对手搞的恶作剧?”
“我也这么问。”助手苦笑了一下,“对方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他有一份特殊的礼物,要送给哲远半导体,也要送给我。原话是:‘三十年前的约定,我未曾忘记。这份见证之礼,迟到了一点,但绝不会缺席。’”
我愣了一下。三十年前?那时候我才多大?十岁出头?还在读小学,整天想着怎么逃课去网吧打街机,哪有什么值得别人铭记三十年的“约定”。
“联系方式呢?”我问。
“境外加密线路,无法追踪归属地。”助手调出通话记录,递到我面前,“语音留言只有这一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对方在说完这句话后,直接切断了通讯,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我接过平板,看着那行冰冷的文字。
*“三十年前的约定,我未曾忘记。”*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湖面。虽然激不起太大的浪花,但那圈圈涟漪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客套,也见过太多别有用心的试探。有人想借我的势上位,有人想通过拉关系来换取订单,还有人想通过这种神秘兮兮的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好谈条件。
但“三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太模糊,也太遥远。它既可以是某种情怀的炒作,也可以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来头不小吗?”我抬起头,盯着助手的眼睛。
助手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他在电话里提到了几个名字,都是现在已经不在前台活跃的老前辈。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我查过资料,那些人和您早期的创业经历有过交集。而且……他的语气,不像是在 bluffing(虚张声势)。”
我不喜欢被人看穿心思,更不喜欢未知。在我的字典里,未知意味着风险,而风险需要被量化、被控制。但现在,这个“守夜人”就像是一个盲盒,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如果不去,可能会错过某个重要的线索,或者得罪某个隐世的高手。如果去了,又可能陷入另一个局中局。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各种品牌广告,喧嚣而热闹。
“他想要什么?”我问。
“他说,只是来送一份礼物。至于是什么,见面才知道。”助手回答。
我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片刻。
“准备主宾席位。”我最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安排在视野最好、离入口最远的那个位置。单独接待,不公开宣传,不安排合影,不留影像记录。”
助手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李总,您确定要见?万一他是……”
“万一他是谁?”我打断了他,“竞争对手?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老朋友?那我正好看看是谁忘了带脑子。陌生人?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通话记录的截图,仔细看了看那个时间戳。下午三点。那时候我正在开内部会议,处理芯片量产的技术细节。
“保留所有原始数据。”我吩咐道,“包括录音、日志、IP追踪尝试结果。全部归档,加密存储。”
“明白。”助手迅速在平板上操作起来,然后抬起头,“那我去通知安保团队调整方案?”
“去吧。”我挥挥手,“另外,让公关部把明天的流程再细化一遍。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哪怕是风吹草动。”
助手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坐回椅子上,并没有继续处理文件。而是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从最新联系人一直滑到最底部的星标好友。
三十年前。
记忆的闸门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我想起了老家那条泥泞的小路,想起了夏天傍晚蝉鸣聒噪的午后,想起了那个总是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看书的少年。
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
岁月是个残酷的小偷,它偷走了记忆的细节,只留下了模糊的影子。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要在今天,在我刚刚完成整合、站在巅峰的时刻,突然冒出来?
是为了庆祝?还是为了告别?
又或者,是一场新博弈的开始?
不管是什么,我都必须面对。在这个位置上,逃避从来不是选项。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
我换下了那件穿了两天的高领毛衣,穿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定制礼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擦得锃亮。镜子里的我,表情严肃,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破绽。
助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最终的宾客名单,神情紧绷。
“李总,一切准备就绪。”他低声汇报道,“车辆已经在楼下等候。安保人员已就位,通道已清空。”
我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五十五分。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五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向外走去。走廊里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电梯门缓缓打开,轿厢内空无一人,镜面墙壁反射出我冷峻的面容。
我走进去,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随着电梯门的关闭,我将那个充满悬念的夜晚,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