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云顶酒店散去。我回到哲远集团总部大楼时,天刚蒙蒙亮。办公室的落地窗透进灰白色的晨光,照亮了桌上那份还没拆封的“哲远商学院”筹备文件。
心里那团火还没灭,但脑子已经冷静下来。想法是好的,可落地全是坑。
我叫来了助手小王。这小子昨晚跟着忙活了一宿,眼下挂着两团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站在我办公桌前显得有些局促。
“李总,这是您让我查的初步方案。”小王把文件夹递过来,声音里透着股没睡醒的沙哑,“关于师资和场地,我这边整理了几套备选。”
我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纸张很厚,内容却让我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页写着:“拟聘请国内知名高校教授团队,侧重理论架构与商业模型解析。”
第二页写着:“建议租用市中心会展中心A馆,按周租赁,利用周末进行集中授课。”
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小王,你告诉我,这些教授懂怎么在Z系科技的专利封锁下死里逃生吗?懂怎么在资金链断裂前三天搞定供应链谈判吗?”我指着那几行字,语气有些冲,“商学院不是学术讲座,是战场复盘。我要教的是怎么在泥潭里打滚还能站起来,不是让他们坐在空调房里讲PPT。”
小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发这么大火。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这个场地。”我拿起第二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图片,“会展中心?周末开课,平时闲置?这算什么办学?学生来听课是为了学真本事,不是为了赶场子。这种临时拼凑的地方,连个安静的讨论室都没有,怎么搞案例研讨?怎么搞模拟对抗?”
小王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李总,我也知道不太合适。但是……市面上正规的商学院场地租金太高,而且很难协调到合适的讲师资源。那些教授都很有名,排期也满。我担心如果找不到更合适的,项目可能会搁置。”
“搁置?”我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城市已经开始苏醒,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我们创办学院的初衷是什么?是让后来者少踩坑,少走弯路。如果因为怕麻烦、怕成本高就找个三流方案糊弄,那跟以前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培训机构有什么区别?
“去联系几个在一线打拼过的老前辈。”我转过身,盯着小王,“不是那种只在电视上露脸的专家,是真正干过实业、创过业、甚至破产重组过的实战派。不管他们现在在哪,不管多难请,都要找到联系方式。”
小王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李总,这些人现在大多身居高位或者退休在家,身份都很敏感。而且……他们未必愿意出来教书。毕竟,教别人赚钱的方法,有时候比自己做生意还累。”
“我知道难。”我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但这事必须做。你再去跑一趟,这次别拿那些花架子方案来烦我。我要看到具体的名单,哪怕只有三个人,只要他们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就行。”
小王叹了口气,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规划表,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师资难找只是表象,真正的困难在于如何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经验提炼成体系。老林可以讲技术逻辑,老陈可以讲合规风险,但市场博弈、人性洞察、危机公关,这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该怎么教?
我打开电脑,开始翻阅以前的通讯录。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滑动。这些都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伙伴,也是如今行业里的翘楚。有的去了海外,有的转行了,有的还在坚守。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想起了十年前那次失败的并购案,对方突然反悔,我们差点赔掉半条命;想起了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原材料涨价,整个供应链瘫痪,我们连夜飞赴产地谈判;想起了三年前产品发布前的最后一刻,系统崩溃,全员通宵修复代码直到天亮。
这些经历,如果只留在脑子里,那就太浪费了。它们应该变成文字,变成课程,变成后来者的路标。
可是,现实很快给了我一盆冷水。
接下来的两天,小王跑断了腿,带回来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第一位候选人,某知名制造企业的前董事长,直接拒绝了。理由很干脆:“我老了,不想再折腾。现在的年轻人有他们的时代,我不懂他们的玩法。”
第二位,某互联网巨头的联合创始人,态度比较温和,但也提出了条件:“我可以来讲一次课,聊聊早期融资的经验。但如果要长期任教,还要参与课程设计,我没时间。而且,我的经验可能已经过时了。”
第三位,某传统零售业的转型先锋,更是直言不讳:“你们哲远现在是风口上的猪,大家都看着呢。这时候办学院,是想分我们的蛋糕,还是想证明你们能复制成功?说实话,没人能保证第二次成功。环境变了,逻辑也变了。教过去的经验,可能会误导他们。”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不是因为他们拒绝,而是因为他们说到了点子上。
时代确实在变。十年前靠胆量和关系就能赢的局面,现在被技术、资本、合规层层包裹。简单的经验复制,确实可能失效。
但我不能停。
如果连我都觉得难,都觉得没必要,那谁来为那些满怀热情却一脸茫然的年轻人指路?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海。
小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调研记录,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李总,今天见了最后一家。那位前辈说,他想先看看我们的课程体系草案。他说,如果没有明确的培养目标和评估标准,他不愿随便开口。”小王把记录本放在桌上,“他还问,我们打算怎么保证教学的实战性?毕竟,课堂和商场是两个世界。”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实战、复盘、迭代。
“告诉他,我们会提供真实的脱敏案例库,允许学员在模拟环境中试错。而且,我会亲自参与每一门核心课程的打磨。”我抬起头,看着小王,“准备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他是当年第一个支持我们芯片项目的投资人,也是经历过三次经济周期的人。如果他肯来,其他的都好说。”
小王眼睛一亮:“真的?那位前辈不是隐居了吗?”
“隐而不休。”我笑了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走吧,下班了。今晚不回公司,我去趟他家。”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感觉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又重了一些。轻的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重的是,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反射出我略显疲惫但目光坚定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消息:“李总,拜访名单已整理好,共五人,其中三位有初步意向。资料包正在打包,请您查收。”
我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将手机塞进公文包。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10楼,8楼,5楼……
我知道,明天的拜访不会轻松。也许会被再次拒绝,也许会被质疑,也许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阻力。
但那又怎样?
三十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改合同,连五毛钱的印鉴都买不起,都没放弃过。现在,我们有平台,有资源,有梦想,还有什么好怕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保安恭敬地向我敬礼。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大门,融入夜色之中。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清醒得很。
前方,路灯拉长了我的影子。
我握紧了手中的公文包,步伐坚定地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