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密的针。营门前的空地上,五百骑兵已勒马列阵。马匹大多瘦骨嶙峋,口鼻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马背上的骑兵,人人脸上带着多日苦战、饥饿和疲惫留下的深刻痕迹,眼神却异常锐利,紧握着手中简陋的长矛或磨出缺口的腰刀,目光齐齐投向营门内。
赵匡胤出来了。
他没骑马。两名最强壮的亲兵,用一副临时赶制的简陋肩舆,将他抬了出来。肩舆是用两根长矛和几块木板草草捆扎而成,铺着能找到的最厚的兽皮和被褥。他半靠半坐在上面,身上裹着那件洗去血污、却依旧显得空荡的玄色披风,内里勉强套了件半旧的皮甲,左肩处高高隆起,是被层层绷带和固定木板包裹的伤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干裂的青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寒冷的晨风中迅速变得冰凉。可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五百张沉默而坚毅的脸。
张光翰和王彦升一左一右,徒步跟在肩舆旁,两人眼眶都是红的,拳头攥得死紧。老郎中跌跌撞撞地追出来,还想说什么,被赵匡胤一个眼神止住。
“都……看到了。”赵匡胤开口,声音不高,因重伤和虚弱而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我赵匡胤,还没死。肩膀上挨了一下,不妨事。但有人,不想让我们活。”
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海岸,是粮船,是生死线。
“江南的兄弟,拼了命,把粮食、箭矢,给我们送来了。现在,船靠岸了,粮食就在几十里外的滩头上。可契丹狗,也去了。他们想抢我们的粮,断我们的活路!”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嘶哑的、却直透人心的力量: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五百人,连同周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卒,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冲散了寒风,震得营旗猎猎作响。
“对,不能!”赵匡胤因激动牵动伤口,眉头剧烈地蹙了一下,脸色更白,可他强忍着,继续道,“粮食,是我们的命!箭矢,是我们的牙!没了它们,我们守不住这大营,救不了涿州,对不起死在江南、死在海上、死在这野狐岭的每一个兄弟!”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所以,我要去!去把咱们的粮食,抢回来!我知道,你们累,你们饿,你们身上有伤,手里没几支箭。我也一样。”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又指了指苍白的脸:
“但咱们当兵的,骨头硬!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刀还在手里,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把咱们最后一口吃的夺走!今天,我就坐在这儿,带着你们,去会会那帮草原狼!看看是他们牙利,还是咱们的骨头硬!”
“将军!” “将军!” ……
呼喊声再次响起,许多士卒已是热泪盈眶。连日来的恐惧、绝望、压抑,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不惜一死的战意!主帅重伤未愈,却要亲赴绝地抢粮!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提振军心?
“上马!”赵匡胤厉声喝道,尽管声音因力竭而有些变调。
张光翰和王彦升翻身上马。抬着肩舆的亲兵,将肩舆两侧的长矛固定在两匹最温驯健壮的战马特制的鞍扣上。赵匡胤就这样,被两匹马“抬”着,处于队伍的核心。
“出发!”王彦升独臂挥刀前指。
五百骑,护着中间那具特殊的肩舆,缓缓启动,加速,冲出营门,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正被烽烟和未知笼罩的海岸线,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闷雷,敲碎了荒原清晨的死寂,也敲在留守大营的每一个士卒心头。
将军,去抢粮了。
我们,必须守住这里。
等将军,带着粮食回来!
同一时刻 沧州外海 无名小湾 滩头
厮杀,已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色大亮,海雾散去,露出惨淡的冬日阳光,冷冷地照在血肉横飞的滩头。契丹骑兵的第一波冲锋,被周成依托粮袋矮墙和海上战船的弩箭拼死击退,丢下了近百具人马尸体。但契丹人很快调整了战术,他们不再试图正面冲击那条简陋的防线,而是分作数股,从侧翼包抄,用精准的骑射,不断消耗着守军本就稀少的人数和箭矢。
滩头防线太长了。周成手下能战的水兵和押运兵卒,加起来不过一千余人,要防守长达数里的滩头,还要保护那堆成小山的、只卸下不到三分之一的粮食物资,捉襟见肘。箭矢很快告罄,只能依靠海上战船间歇的弩箭支援,可战船移动不便,射击角度有限。
“顶住!用刀!用矛!不能让一个契丹狗冲进来!”周成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嘶声大吼,挥舞着长刀,将一个试图纵马跳过粮袋矮墙的契丹骑兵连人带马劈翻。他身边的亲兵和水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契丹人看出了守军的虚弱,攻击越发凶猛。一队约两百人的契丹重甲骑兵,在号角声中集结,开始对滩头防线中段,发起新一轮的、不惜代价的猛冲!他们用皮盾护住头脸,战马披着简陋的皮甲,无视零星射来的箭矢和从海上抛射过来的石弹,嚎叫着,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向粮袋矮墙!
“轰——!”
简陋的矮墙被撞开数道缺口!契丹重骑挥舞着狼牙棒和长刀,顺着缺口涌了进来!守军防线瞬间被撕裂,短兵相接的肉搏在粮堆之间爆发!守军虽然悍勇,但体力、装备皆处劣势,不断被砍倒。
“后退!结圆阵!保护粮食!”周成目眦欲裂,知道防线已破,必须收缩,集中最后的力量,护住那些已卸下的粮袋和箭箱。
残余的守军且战且退,向粮堆核心区域收缩。契丹骑兵则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从各个缺口涌入,将守军分割、包围。滩头上,到处是厮杀的人影,飞溅的鲜血,垂死的惨嚎。
刘山也在后退的队伍中。他左臂的伤在激烈的搏杀中再次崩裂,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右手死死握着韩老四那把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的刀,机械地格挡、劈砍。拓跋老兵跟在他身边,伤腿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血流如注,可依旧嘶吼着,用弯刀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刘山的契丹兵砍翻。
“小子!往粮堆后面撤!快!”拓跋老兵推了刘山一把,自己却因动作迟缓,被一个契丹骑兵的长矛刺中肋下!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断了矛杆,可那骑兵已拔出腰间弯刀,狞笑着再次扑来!
“拓跋叔!”刘山眼睛红了,不管不顾地返身冲回,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残刀狠狠掷出!刀身旋转着,噗嗤一声,竟奇迹般地钉入了那契丹骑兵的脖颈!骑兵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栽倒。
刘山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拓跋老兵。拓跋老兵脸色惨金,肋下的伤口汩汩冒血,他看了一眼刘山,咧嘴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
“走……快走……”他推开刘山,用弯刀支撑着身体,挡在刘山和更多涌来的契丹兵之间,独眼中是毫不畏死的凶光,“记住……活下来……请老子……喝酒……”
话音未落,几支契丹人的箭矢射来,钉在他的胸膛和后背。拓跋老兵身体猛地一颤,却依旧死死站着,没有倒下,像一尊染血的、永不屈服的雕像。
刘山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捡起地上不知谁丢下的一杆长矛,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旁边两个同样浑身是伤的老兵死死拉住,拖向粮堆后方。
“走啊!别让他白死!”
粮堆后方,残存的数百守军,背靠着高高的粮袋和箭箱,结成了一个最后的、绝望的圆阵。周成站在阵前,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缓缓逼近、眼中闪着嗜血光芒的契丹骑兵,又看了看海上那几艘正在被契丹骑兵用火箭攻击、自身难保的战船,心中一片冰凉。
守不住了。粮食……保不住了。
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葬身在这最后的海滩?
巳时 野狐岭东南 荒原
马蹄声如雷,五百骑护着赵匡胤的肩舆,在荒原上狂奔。剧烈的颠簸让赵匡胤肩头的伤口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眼前阵阵发黑,几次险些晕厥。他死死咬着牙,将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气强行咽下,右手紧紧抓着肩舆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次颠簸带来的剧痛,都让他对东南方向的战事,多一分焦灼。
“将军!前方有烟!是狼烟!三道!”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惊惶。
赵匡胤心头剧震。三道狼烟,最高敌袭预警,而且就在东南沿海方向!粮船队果然遇袭了,而且情势危急!
“加速!再快!”赵匡胤嘶声下令,尽管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剧痛。
队伍再次提速,如同离弦之箭,射向狼烟升起的方向。赵匡胤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剧烈的颠簸和痛楚,一点点从重伤的身体里流逝。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停下来,滩头上那些苦战的兄弟,那些用命换来的粮食,就全完了。
就在队伍狂奔出约二十里,即将进入一片低矮丘陵地带时——
侧前方的土丘后,突然转出一支骑兵!人数不多,约七八十骑,人人带伤,马匹疲惫,正是皇甫晖和他那支执行迟滞任务的沙陀骑兵残部!
“皇甫将军!”王彦升眼尖,失声喊道。
皇甫晖也看到了这支迎面而来的队伍,尤其看到了被两匹马“抬”在中间的赵匡胤。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军……醒了?而且还出来了?这……
两股骑兵迅速靠近。皇甫晖冲到肩舆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独眼望着赵匡胤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的脸,喉咙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回来就好。”赵匡胤看着他身上新增的累累伤痕和仅存的部下,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粮船那边,情况如何?你遇到了?”
皇甫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快速禀报:“末将在鬼哭峡拖住了那支契丹骑兵至少两个时辰。但看他们最终冲出的方向和速度,此刻……恐怕已经抵达沿海,正在围攻粮船队。我们脱离接触后,一路向大营返回,在此遇到将军。将军,您这是……”
“去接粮。”赵匡胤言简意赅,“还能战吗?”
皇甫晖看着赵匡胤重伤至此还要亲征,胸中热血翻腾,重重点头:“能!”
“上马,带路。去滩头。”赵匡胤道。
两支队伍合为一处,共计不足六百骑,在皇甫晖的带领下,朝着狼烟最浓、厮杀声隐约可闻的东南海岸,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午时 沧州外海 无名小湾 滩头
守军的圆阵,已被压缩到不足方圆三十步。四周层层叠叠,是契丹骑兵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刀锋。不断有守军倒下,圆阵越来越薄。周成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流如注,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向海上,“镇海”号等几艘战船也陷入了苦战,被契丹人的火箭重点照顾,一艘运粮船已被点燃,熊熊燃烧。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举起卷刃的长刀,准备做最后的、徒劳的冲锋。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东南方向,契丹大军的外围,突然响起了并非契丹风格的、急促而高亢的冲锋号角!紧接着,是滚雷般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一片虽然人数不多、却狂暴到极点的怒吼:
“杀契丹狗——!救粮——!”
只见东南方的土坡后,猛地冲出一支骑兵!人数不过五六百,却气势如虹,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了契丹大军相对松懈的后背和侧翼!为首一杆残破的玄色旗帜,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猎猎飞扬!
是周军!援军来了!
而且,那旗帜……
周成几乎以为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那旗帜……是赵将军的认旗!可是,将军不是重伤昏迷吗?!
滩头绝境中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绝处逢生的狂吼!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爆发出最后的、惊人的力量!
“援军!是赵将军!赵将军来了!”
“杀啊——!”
契丹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他们完全没料到,被困野狐岭、主帅重伤的周军,竟然还能分兵,而且是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背后!尤其是那杆玄色旗帜的出现,让许多契丹骑兵产生了瞬间的慌乱和迟疑——赵匡胤不是快死了吗?他怎么在这里?!
就这瞬间的慌乱,被皇甫晖和他手下那些沙陀老兵精准地抓住了!他们根本不顾自身伤亡,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契丹军阵中疯狂搅动,直插滩头!
赵匡胤被亲兵抬在肩舆上,处于冲锋队伍相对靠后的核心。他看不到前方的具体战况,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感受到身下肩舆因冲锋而传来的剧烈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死死撑着,右手紧紧握着一柄亲兵递上的、出鞘的长剑,剑尖斜指前方。
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赵匡胤,在这里!
“将军!前方已接敌!契丹阵脚已乱!”王彦升在侧前方嘶声回报。
“冲进去!与滩头守军汇合!”赵匡胤用尽力气嘶吼。
六百骑,如同狂暴的洪流,在皇甫晖这柄尖刀的引领下,硬生生在人数占优的契丹军阵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向着滩头那最后的、摇摇欲坠的守军圆阵,亡命冲去!
契丹主将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厉声吼叫着,调集兵力,试图堵住缺口,围歼这支胆大包天的周军偏师。双方在狭窄的滩头区域,展开了更加惨烈、更加混乱的绞杀。
赵匡胤的肩舆冲到了最前线附近。他已能看清前方飞舞的刀光,飞溅的鲜血,契丹人狰狞的脸,和守军兄弟绝地反击的怒吼。一支流矢“嗖”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走几缕头发,留下一道血痕。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用目光,用那杆玄色旗帜,用他重伤却依旧挺立的身影,告诉每一个还在奋战的士卒——
我,赵匡胤,与你们同在此地!同生共死!
这无声的宣告,比任何战鼓和号角,都更能激发士气。
滩头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与援军里应外合,竟将契丹人的包围圈,冲得松动了一丝!
“粮食!抢运粮食上马!能带多少带多少!伤员上马!向野狐岭,撤退!”赵匡胤嘶声下令,他知道,不能恋战。他们的目的是接粮,不是歼灭敌人。趁着契丹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必须立刻带着能带走的粮食和伤员,冲出去!
命令被迅速执行。残存的守军和周成手下还能动的人,疯狂地将一袋袋粮食抛上马背,将重伤的同伴扶上马或绑在粮袋上。皇甫晖和王彦升则率领骑兵,死死挡住反扑的契丹人。
战斗,变成了更加混乱的抢夺和突围。
赵匡胤的肩舆被护在中间,随着队伍,向着来路,野狐岭的方向,艰难地、且战且退地移动。身后,是契丹人愤怒的吼叫和紧追不舍的箭矢。身前,是茫茫荒原和……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滩头,看了一眼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兄弟,看了一眼海上还在燃烧的战船和未及带走的大批粮食。
抢出来的,不多。
但至少,有了一些。
至少,军心,保住了。
至少,他赵匡胤,还站着。
他缓缓闭上眼,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终于彻底淹没了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了那熟悉的、低沉的螺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