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刘府
火,是从西侧厨房后面的柴房先烧起来的。起初只是几点不起眼的火星,混在夜风里,舔舐着干燥的柴垛。值夜的仆役正打着盹,等呛人的浓烟和灼热的气浪将他惊醒时,橘红色的火舌已经窜上了房梁,发出噼啪的爆响,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变了调的呼喊撕裂了刘府死寂的夜晚。仆役、丫鬟、护院,从各个角落惊慌失措地涌出,提着木桶、端着铜盆,奔向水井,乱作一团。然而,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仿佛那些木料、布帛、家具上都被提前浇了什么助燃的东西,几乎是眨眼间,柴房、相邻的厨房、库房,便连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热浪灼人,浓烟滚滚,将试图靠近救火的人逼得连连后退。
混乱,尖叫,哭喊,木料倒塌的轰响,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在刘府上空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明里暗里监视刘府的兵卒和眼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呆了,有人本能地想冲进去救火或控制局面,却被小头目厉声喝止——他们的任务是盯着人,不是救火!而且,这火起得蹊跷!
就在外面乱成一锅粥,里面的人拼命想往外逃,浓烟和烈焰将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力都吸引到西侧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都在颤抖的恐怖巨响,从刘府主宅方向猛然炸开!紧接着,是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混合着黑红色火焰的爆炸!冲击波将主宅的门窗、瓦片、甚至部分墙壁,瞬间撕成碎片,裹挟着火星和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横扫!靠近主宅的数十人,无论是刘府仆役还是暗中监视的兵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气浪掀飞、吞噬!
黑火!是刘守仁私下囤积、准备用来同归于尽的“黑火”被点燃了!而且,爆炸的位置和威力,显示被点燃的绝不只是一小撮!
冲天而起的烈焰,将半个金陵城的夜空映得一片血红!巨大的爆炸声,几乎传遍了全城!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推开窗户,望向刘府方向那照亮夜空的恐怖火光,瑟瑟发抖。
“刘府……刘府炸了!”
“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混乱,以刘府为中心,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向整个金陵城扩散。附近的街坊邻居哭喊着拖家带口逃离,巡夜的兵卒、衙役从四面八方涌来,却面对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和不断发生的、小规模的殉爆束手无策,只能拼命呼喝着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和更大的混乱。
距离刘府两条街外的一处屋顶,马老疤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府邸,脸上那道疤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狰狞地扭动着。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牙齿几乎要咬碎。
中计了!徐知诰!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这根本不是什么刘守仁狗急跳墙,这是有人要借刘守仁的尸首,放一场震惊江南的大火,彻底搅乱局面!
“头儿,我们的人……”一个手下踉跄着跑来,脸上带着烟灰和血迹,“进去的兄弟……折了四个!还有几个重伤!火太大,爆炸太突然,根本来不及……”
“徐知诰!”马老疤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眼中凶光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知道,这场大火一烧,所有线索都可能化为灰烬,刘守仁是死是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南刚刚被张横和徐温勉强压下去的人心,又要乱了!那些世家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会怎么看?北边的赵匡胤,正等着粮草……
“走!”马老疤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吞噬一切的火焰,“去徐府!老子倒要看看,他徐知诰今晚,睡不睡得着!”
同一时刻 鬼哭峡
夜,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风在狭窄的、两侧怪石嶙峋的峡谷中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沙砾,抽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完美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
皇甫晖和他带来的一百五十骑,就潜伏在峡谷中段最狭窄处两侧的乱石和土坎后面。马匹被牵到更远的后方隐藏,人则伏在冰冷的岩石和沙土中,身上盖着灰黄色的、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粗布。没有火光,没有低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手中紧握的、冰冷的刀矛弓矢。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近两个时辰。根据最后传回的消息和推算,那支急于赶往海边截击粮船的契丹骑兵,如果走这条捷径,最快将在半个时辰内进入峡谷。
皇甫晖伏在一块巨石后面,独眼透过石缝,死死盯着峡谷入口方向那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肩头和身上的伤口在寒冷的夜间和紧张的潜伏中,已经麻木,可他的精神却绷紧到了极致。这一战,不是杀敌,是阻敌,是用这一百五十条性命,去赌一个为粮船争取时间的机会。他必须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发动袭击,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立刻撤退,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峡谷复杂的地形中与敌人周旋,能拖多久是多久。
时间,在寒风的呜咽和心跳的擂鼓声中,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皇甫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风声,也不是沙石声,是极其轻微的、马蹄铁磕碰卵石的声响,混杂在风声中,从峡谷入口方向,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身后、两侧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瞬间亮起,如同潜伏的狼群,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同闷雷,滚入峡谷。借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反射的星光,隐约能看到一队队骑兵的轮廓,正以不慢的速度,涌入峡谷入口。没有火把,显然是想悄无声息地快速通过。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进入峡谷中段,中军和后队还在入口处。
就是现在!
皇甫晖眼中凶光爆射,猛地将抬起的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杀——!”
沙哑狂暴的怒吼,瞬间压过了风啸!与此同时,数十支预先准备好的、浸透了最后一点火油、缠着枯草布条的火箭,从峡谷两侧的黑暗中猛地射出,在空中划出短暂而刺目的轨迹,狠狠扎入下方正在行进的契丹骑兵队列之中!
“轰!”“呼啦!”
干燥的枯草和布条遇火即燃,虽然火势不大,却足以在绝对的黑暗中制造出瞬间的恐慌和混乱!更重要的是,火箭照亮了契丹骑兵的位置和队形!
“咻咻咻——!”
几乎在火箭亮起的瞬间,潜伏的沙陀老兵们射出了第一波,也是他们仅有的、为数不多的箭雨!目标不是杀人,是射马!射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惊慌失措、原地打转或试图加速前冲的战马!
“唏律律——!”
战马悲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中箭的战马惨嘶着倒地翻滚,绊倒后面的同伴。狭窄的谷道瞬间被受惊的马匹、倒地的骑手堵塞!
“敌袭!有埋伏!”
“下马!结阵!”
契丹军官的怒吼和契丹兵的惊叫在谷中炸响。训练有素的契丹骑兵迅速反应过来,前排下马,试图用马匹和盾牌组成临时防线,后面的则试图向两侧散开,寻找袭击者。但峡谷太过狭窄,地形复杂,黑暗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阵脚大乱。
“冲!凿穿他们!不要停!”皇甫晖一跃而起,翻身上马,手中弯刀映着尚未熄灭的火箭余烬,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一马当先,带着数十骑从埋伏处狂吼着冲下,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契丹前锋那刚刚成型、还混乱不堪的防线!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沙陀骑兵根本不与敌人缠斗,只是凭借着精湛的马术和悍不畏死的冲锋,在契丹队列中拼命向前凿穿!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伤多少,而是将混乱进一步扩大,将这支骑兵的行军队列彻底搅散、截断!
“拦住他们!拦住这些沙陀狗!”契丹军官目眦欲裂,挥舞弯刀嘶吼。更多的契丹兵从混乱中恢复,向皇甫晖这支小小的队伍围拢过来。
“撤!向谷内撤!分头走!”皇甫晖见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砍翻一个拦路的契丹兵,调转马头,带着部下向着峡谷更深处、地形更复杂的区域亡命冲去。同时,其他方向的沙陀骑兵也按照预定计划,从不同位置发动了短促的袭击,然后迅速脱离,消失在黑暗和乱石之中。
鬼哭峡中,杀声四起,却又处处短促。沙陀骑兵如同附骨之疽,一击即走,绝不纠缠,专门袭扰那些试图重新集结、整顿队形的契丹部队。契丹骑兵空有兵力优势,却被这狭窄地形和黑暗中的袭扰战术搞得焦头烂额,队形被彻底打乱,行军速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要追!不要分散!整顿队伍,加速通过峡谷!”契丹主将终于意识到中计,对方人不多,目的就是迟滞!他嘶声下令,不再理会那些神出鬼没的袭扰,命令部队不惜代价,尽快冲出这该死的峡谷。
但被打乱的队列,受惊的战马,黑暗和复杂的地形,岂是短时间内能整顿好的?等契丹骑兵勉强重新收拢队伍,清点损失(其实伤亡不大,但混乱造成的延误巨大),冲出鬼哭峡时,天色,已近拂晓。
他们被硬生生拖住了至少两个时辰!
而这两个时辰,对海上的粮船队而言,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皇甫晖带着残余的、不足百骑的部下,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脱离了与契丹骑兵的接触,消失在荒原深处。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每个人眼中,都有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冰冷的亢奋。
他们做到了。
粮船,多了一丝靠岸的希望。
沧州外海 无名小湾
天色将明未明,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运粮船队如同搁浅的巨鲸,静静停泊在这处偶然发现的、被两处礁石环抱的隐蔽小湾里。湾内水浅,大船无法完全靠岸,只能停在离岸数十丈处,放下小船,将粮食和物资一点点运上滩头。过程缓慢而艰难。
周成站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亲自指挥着卸货。他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庆幸。一天前,他们终于找到了这处相对隐蔽的登陆点,派出的哨船在岸上发现了事先约定好的、周军留下的暗记,确认了这是接应区域之一。没有契丹骑兵,没有埋伏。
第一批粮食和箭矢,已经成功运上了岸,堆在滩头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由先期登陆的数百名水兵持械警戒。更多的水手和兵卒,正划着小船,在冰冷的海水和船体之间来回穿梭,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箱箱药品,艰难地转运上岸。
每个人都在拼命。因为他们知道,早一刻卸完,早一刻将物资运往野狐岭,前线的同袍就多一分生机,将军就多一分希望。
“快!再快一点!天亮之前,必须卸完一半!”周成嘶声催促,嗓子早已喊哑。他不敢大意,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那支消失的契丹骑兵,随时可能出现。而且,这么大的船队,很难完全瞒过沿岸契丹游骑的眼睛。
“将军!东北方向,有烟!狼烟!”了望塔上,哨兵突然厉声高呼。
周成心头猛地一紧,抓起千里镜望去。只见东北方向,大约二三十里外的一处山丘上,三道笔直的、漆黑的狼烟,正滚滚升上渐亮的天空!那是周军设置在沿海的烽燧示警!最高级别的敌袭预警!
契丹人来了!而且,距离不远!
“停止卸货!所有登岸人员,立刻依托货物构筑防线!弓弩手上岸!战船调整方向,炮口、弩机对准东北方海面,准备拦截!”周成厉声怒吼,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粮食只卸下不到三成。箭矢和药品更少。敌人来得太快了!
滩头上瞬间一片忙乱。刚刚卸下的粮袋被匆匆垒成矮墙,水兵们抓起刀枪弓弩,趴到矮墙后,紧张地望着东北方向。海上的战船艰难地调整着笨重的身躯,将侧舷对准外海。
晨光,一点点撕开海雾。
东北方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
是马蹄声。
无数的马蹄声。
赵匡胤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这一次,他的意识清晰了许多。剧痛从全身各处,尤其是左肩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他立刻咬紧牙关,将这声痛哼压了下去。他转动眼珠,打量着帐内熟悉的、简陋的陈设,还有趴在铺位边、因极度疲惫而沉睡的老郎中。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夜袭……中伏……重伤……昏迷……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高热。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能抬起一点。左手完全不听使唤,被固定在身侧。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像要冒烟,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这轻微的动静,再次惊醒了老郎中。老人猛地抬头,看到赵匡胤睁开的、虽然依旧虚弱却明显清明的眼睛,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又压低声音:“将军!您醒了!别动,别说话!您重伤未愈,需要静养!”
赵匡胤用眼神示意水。老郎中会意,连忙又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小口。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赵匡胤缓了几口气,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问道:“……几天了?”
“四天,将军。您昏迷了整整四天。”老郎中声音哽咽。
四天……赵匡胤闭了闭眼。四天,可以发生太多事情。“军营……如何?粮草……到了吗?契丹人……”
“军营还好,张将军和王将军在主持,皇甫将军他……”老郎中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住,低声道,“皇甫将军昨日带了一百五十骑,去东南方向拦截一支企图奔袭沧州、截击粮船的契丹骑兵了。粮船队……尚无最新消息。契丹大营那边,这几日只是袭扰,未有大规模进攻。”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珠在微微转动,显示着他正在飞速思考。皇甫晖带一百五十骑去拦截?这是去送死,也是唯一能迟滞敌人的办法。粮船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契丹人按兵不动,是在等,等粮道断绝,等军心溃散。
他不能再躺在这里了。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必须站起来。
“扶我……起来。”赵匡胤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将军!不可!您伤口未愈,失血过多,元气大伤,现在起来,恐有性命之忧!”老郎中骇然。
“扶我……起来。”赵匡胤重复,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盯着老郎中。
老郎中被他目光所慑,知道无法违抗,只得含着泪,和闻声进来的亲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赵匡胤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铺位上厚厚的兽皮和被褥上。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已让赵匡胤额头冒出冷汗,脸色更加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左肩伤口处,绷带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等喘息稍定,他看向亲兵:“去……叫张光翰、王彦升……来。还有……营中所有都头以上军官……帐外……集合。”
“将军!”老郎中和亲兵同时惊呼。
“快去!”赵匡胤低喝,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可他死死撑住了。
亲兵不敢再违抗,含泪飞奔出帐。
赵匡胤靠在兽皮上,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积聚着每一丝力气。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阵风都能吹倒。但他更知道,主帅重伤昏迷四日,对一支孤悬敌后、粮草将尽的大军意味着什么。他必须露面,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赵匡胤,还活着,还能主事。
哪怕,只是坐着。
哪怕,下一秒就可能倒下。
帐外,响起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很快,张光翰和王彦升抢进帐来,看到靠坐着的赵匡胤,两人都是浑身剧震,虎目瞬间通红。
“将军!”两人扑到铺位前,声音哽咽。
“我没事。”赵匡胤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平静得可怕,“说说……现在的情况。营中兵力、粮草、军械,精确数字。契丹大营动向。皇甫晖……派了多少人,去了哪里,目的。江南……有无消息。还有……粮船,最后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弱,可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张光翰和王彦升强压激动,知道此刻不是抒情的时候,迅速而清晰地开始汇报。随着一条条消息传入耳中,赵匡胤的脸色越来越沉静,眼神也越来越深,像两口结冰的古井。
当听到粮草只够两日,箭矢人均不足三支,皇甫晖带一百五十骑去鬼哭峡阻截至少一千五百契丹铁骑,江南第一批粮船最后一次传讯是三天前在海上遇袭、此后失联时……
赵匡胤闭上了眼睛。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帐外寒风的呜咽。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任何犹疑和虚弱,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我醒来的消息,全面公开。告诉所有将士,我赵匡胤,与你们同在。粮草,已在路上。箭矢,马上就有。仗,还没打完。”
“第二,从即刻起,口粮……恢复到平日标准的一半。告诉大伙,再忍最后一天。明天,最迟后天,江南的粮食,一定到。”
“第三,所有箭矢,集中分配。神射手,每人五支。普通弓手,两支。其余人,用刀矛。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
“第四,派出所有还能动的斥候,向南,寻找皇甫晖所部,接应他们回来。向东,探寻沿海烽燧消息,确认粮船是否靠岸,位置何在。向北,盯死耶律挞烈,他若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第五,”赵匡胤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营帐,看到了东南方向那片正被烽烟笼罩的海岸,“告诉张光翰,点五百还能跑的死士,备马。粮船靠岸之处,必有恶战。我们去接粮。”
“将军!”张光翰和王彦升同时骇然惊呼,“您的伤!不可!”
“我的伤,死不了。”赵匡胤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但粮道若断,这大营里所有人,都得死。扶我起来,备甲。我要让耶律挞烈看看,他那一棒子,还打不垮我赵匡胤。”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
可话里的分量,却让张光翰和王彦升,让帐内外所有听到的军官,瞬间热血上涌,眼眶发热。
将军醒了。
而且,他还要带着他们,去绝境中,抢那一线生机!
天,彻底亮了。
野狐岭的晨光,依旧惨淡。
但每个人的心里,那缕微弱的火苗,骤然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