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
血。视野所及,全是血。凝固的,流淌的,喷溅的,从人身上,从马身上,从破碎的铠甲和断裂的兵器上渗出,将野狐岭这片原本土黄色的荒原,浸染成了一片暗红、褐黑、令人作呕的巨大调色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铁锈、内脏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足以让最悍勇的士卒胃部痉挛。
战斗,已经脱离了最初的阵型、战术,演变成了最原始、最混乱、也最残酷的肉搏烂仗。契丹人仗着人数优势,如同无数股黑色的浊流,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赵匡胤这支深陷其中的孤军彻底淹没、吞噬。而周军,则依托赵匡胤那杆始终不倒的玄色大旗,以及大旗周围那群杀红了眼、以命换命的百战老卒,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撑起一片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崩塌的阵地。
赵匡胤已经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枪,挑落了多少敌人。玄色披风破烂不堪,被血和泥污浸透,沉重地拖在身后。浑铁点钢枪的枪杆上沾满了黏腻的血浆,握在手里滑腻不堪。他左肩的旧伤早已崩裂,鲜血顺着臂甲流下,每一次挥枪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头盔不知何时被磕飞,额角一道伤口,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随手抹了一把,视野里一片血红。
身边的亲卫,已经换了好几茬。最初跟随他出阵的老兄弟,如今还能站在马上的,不足十人。王彦升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却仍用右手挥舞着长刀,嘶吼着砍杀。张光翰背上插着几支箭矢,兀自死战不退。每个人都杀疯了,也杀到了极限。体力的极限,精神的极限。
耶律挞烈的大纛,在刚才那阵似乎后退的骚动后,又稳了下来,甚至向前逼近了些。契丹人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永无止息。赵匡胤能感觉到,自己这支“箭矢”的冲势,正在被无穷无尽的人海和疲惫,一点点消磨殆尽。锋矢的尖端,已经钝了。
“结圆阵!向步卒车阵靠拢!”赵匡胤嘶声下令,声音因力竭和血腥而嘶哑不堪。不能再冲了,再冲下去,就是力竭被围歼。必须收缩,必须与后方的步卒靠拢,依托车阵,或许还能多撑一时三刻。
残余的周军骑兵开始艰难地调整,试图在混乱的战场上,将散开的队形重新收拢,结成一个向心的圆。但这在契丹骑兵的持续冲击下,谈何容易?不断有士兵在转向、调整时被契丹骑兵冲散、砍倒。圆阵尚未成型,便不断被撕开缺口。
“杀!别让他们结阵!”契丹军官的吼声在纷乱中响起,更多的契丹骑兵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从侧翼猛扑过来,专门攻击周军阵型转换时露出的薄弱环节。
赵匡胤一枪刺穿一个试图从侧面突入的契丹百夫长,还未来得及抽枪,另一名契丹骑兵已嚎叫着挥刀砍向他的脖颈!他下意识侧身,刀锋擦着颈侧划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他反手用枪杆横扫,将那名骑兵砸落马下,自己也因用力过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难道……真要折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滑过他的脑海。不!不能!涿州未解,江南未稳,大周北疆的门户不能丢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
东北方向,契丹大军的侧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高亢的、并非契丹风格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滚雷般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一片如同燎原野火般升起的、狂暴的呐喊:
“杀契丹狗——!”
“救赵将军——!”
这呐喊声用的是汉话,却带着浓重的、异域的口音,而且人数不多,听起来不过千余,可那股子不顾一切的亡命气势,却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契丹大军相对松懈的侧后翼!
东北方向,烟尘大起!一支骑兵,人数不多,却异常剽悍,如同疯虎下山,从一片不高的土岭后猛然杀出!他们没有统一的铠甲,大多穿着缴获的契丹皮袍,甚至衣衫褴褛,可马术精熟,骑射凌厉,手中挥舞的多是弯刀、骨朵等草原兵器,口中发出野狼般的嚎叫,狠狠撞入正专注于围攻赵匡胤的契丹军阵侧后!
是沙陀人!是皇甫晖!
赵匡胤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涿州被围,皇甫晖如何能冲出?又怎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不容他细想。这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进一瓢冷水,瞬间在契丹军阵中引发了巨大的混乱!尤其是侧后翼的契丹部队,完全没料到背后会杀出敌人,顿时阵脚大乱。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皇甫将军来了!”
绝境中的周军,爆发出最后的、狂喜的嘶吼。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重新燃起!圆阵的收拢速度陡然加快,抵抗也变得更加顽强。
皇甫晖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契丹骑兵纷纷落马。他脸上那道疤在鲜血的浸染下,狰狞如同恶鬼。他根本不顾自身伤亡,也不管什么阵型战术,就是一个字——冲!朝着契丹军阵最厚实、也是耶律挞烈大纛所在的方向,亡命地冲!他身后,数百沙陀骑兵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用弯刀,用弓箭,用身体,在契丹人侧后翼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并且不断将这道口子扩大、加深!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是解围,是搅局!是用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将契丹大军整个搅乱!为赵匡胤赢得喘息之机,也为战场带来最大的变数!
耶律挞烈在大纛下,脸色终于变了。先是赵匡胤出人意料的亡命冲锋,打乱了他速战速决的计划;现在,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如此凶悍、如此不要命的沙陀偏师,直插他的侧后!两线作战,首尾难顾!
“分兵!拦住他们!拦住那支沙陀狗!”耶律挞烈厉声吼道,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堵住侧后的缺口,否则被这支沙陀骑兵真的凿穿,与赵匡胤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他的命令,一部分原本围攻赵匡胤的契丹骑兵,被迫调转方向,迎向皇甫晖。正面战场的压力,为之一轻。
赵匡胤如何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全军!锋矢阵!目标——耶律挞烈大纛!随我——杀——!”
他再次暴喝,不顾肩膀崩裂的剧痛,不顾几乎脱力的身体,挺起长枪,再次化身箭镞,带领着刚刚喘过一口气的周军骑兵,向着因分兵而出现一丝松动的契丹军阵正面,发动了决死的、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下的反击,而是看到了胜利曙光后的、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
“杀——!”
残余的周军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紧随着那杆玄色大旗,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弹簧,狠狠反弹,撞向敌人!
而此刻,皇甫晖的沙陀骑兵,也在契丹军阵侧后,掀起了滔天血浪。两支军队,一正一侧,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向耶律挞烈的中军!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同一时刻 涿州西城墙
刘山趴在垛口后,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害怕,是脱力,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也是……狂喜。
就在半刻钟前,当契丹人新一轮佯攻再次被打退,守军连站着都困难的时候,皇甫晖留下了不到一百人守城,亲自带着包括拓跋老兵、刘山在内,所有还能骑马、能拿得动刀的三百余人——这是涿州城内最后一点机动力量,也是韩匡美咬牙挤出来的最后本钱——从东北角那处隐蔽小门,突然杀出!
没有动员,没有豪言壮语。皇甫晖只说了两句话:“赵将军在野狐岭,被围了。我们去,搅乱契丹狗的阵脚。可能回不来。怕死的,留下。”
没人留下。
三百余人,像三百多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沉默地冲出城门,在留守的三千契丹围城部队反应过来之前,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劲头,硬生生从契丹人相对薄弱的东北角,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野狐岭的方向,亡命狂奔。
沿途遇到小股契丹游骑,根本不缠斗,能绕则绕,绕不开就集中兵力,用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手段冲垮,绝不停留。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野狐岭,耶律挞烈的后背!
刘山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试图拦截的契丹骑兵,也记不清身上添了多少道新伤。他只知道跟着前面皇甫晖和拓跋老兵的身影,机械地挥刀,格挡,劈砍。韩老四的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刀身被血糊得看不清本来颜色。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仅凭着一股“要去”的执念,驱动着早已透支的身体。
当他们冲上那片可以俯瞰野狐岭战场的土岭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尸山血海,修罗屠场。契丹大军如同黑色的蚁群,将一支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周军骑兵团团围在核心,疯狂啃噬。那杆玄色的、代表着赵匡胤的大旗,在黑色的潮水中飘摇,却始终没有倒下。
没有犹豫。皇甫晖只看了三息,便发出了那声改变了战局的号令。
然后,便是俯冲,亡命的俯冲,向着那片死亡漩涡的最深处。
刘山跟着冲了下去。那一刻,什么生死,什么恐惧,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眼里只有那杆玄色大旗,只有前方契丹人惊愕回望的脸,只有拓跋老兵嘶吼着“跟紧老子!”的背影。
冲!杀!搅他个天翻地覆!
此刻,他瘫在马上,被裹挟在重新发起冲锋的周军骑兵洪流中,朝着耶律挞烈大纛的方向冲去。他能看到前方赵匡胤那浴血的身影,看到皇甫晖的沙陀骑兵在侧翼疯狂搅动,看到契丹军阵开始出现的混乱和动摇。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升起。值了。这一路的海上风浪,荒原跋涉,涿州血战,城头煎熬,直到此刻这决死的冲锋——都值了。
他握紧手中残破的刀,用尽最后力气,跟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杀”声,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自己也听不清的、野兽般的嚎叫。
午时 野狐岭 耶律挞烈大纛下
耶律挞烈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因为暴怒而微微颤抖。战场局势,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急转直下,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正面,赵匡胤那支本应被碾碎的残兵,竟然在得到沙陀偏师侧翼支援后,爆发出如此顽强的反击力量,锋矢直指他的中军。侧翼,那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沙陀骑兵,如同跗骨之蛆,虽然人数不多,可那种亡命徒般的打法,严重扰乱了他的军心,牵制了他大量兵力。
更要命的是,他派去南边迟滞赵匡胤主力的七千骑兵,至今没有传回击溃或至少重创敌军的消息。而根据斥候拼死送回的最新情报,周军的步卒主力,已经在野狐岭南麓完成了车阵防御,并且有向前缓慢移动、接应赵匡胤的迹象!
一旦让赵匡胤这支骑兵与步卒主力汇合,让那支沙陀骑兵与赵匡胤合流,这场仗,就从预期的野战歼灭战,变成了攻坚战,甚至可能变成胶着战、消耗战!而他的大军,远离后方,补给线被那支沙陀骑兵骚扰过,又经历了连番激战,士气已不如初。
继续打下去,就算能赢,也必然是惨胜。而且,赵匡胤的主力步卒一旦加入战团,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大王!正面压力太大!赵匡胤的骑兵拼死向前,沙陀狗在侧后死缠烂打!我军阵脚已乱,是否……暂避锋芒,重整旗鼓?”一个万夫长满脸是血,焦急地建议。
暂避锋芒?耶律挞烈看着越来越近的、赵匡胤那杆染血的玄色大旗,看着旗下一个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眼中闪过极度不甘的怒火。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将这条南朝的猛虎,毙杀于此!
可他也知道,万夫长说的是实情。为将者,当知进退。继续硬拼,风险太大。
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传令!中军后撤!两翼交替掩护!脱离接触!向涿州方向,徐徐而退!”
“呜呜呜——!”
代表撤退的、低沉绵长的号角声,终于从契丹大纛下响起。
如同退潮般,正与赵匡胤所部死战的前排契丹重骑,开始有秩序地向后收缩。两翼的轻骑兵加快了对沙陀骑兵的围攻,试图将其逼退,为主力脱离接触创造空间。
“契丹狗要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杀红了眼的周军骑兵见状,士气大振,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收拢队伍!向步卒车阵靠拢!”赵匡胤厉声喝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己方已是强弩之末,能逼退耶律挞烈已是侥幸。追击,万一契丹人是诈退,或者其南线的骑兵杀回,后果不堪设想。
命令被迅速执行。周军骑兵开始收束队形,警惕地注视着缓缓退去的契丹大军,同时缓缓向南方己方步卒车阵的方向移动。
皇甫晖的沙陀骑兵也不再纠缠,摆脱了契丹两翼的牵制,从侧翼向赵匡胤所部靠拢。
两支浴血的军队,终于在尸山血海的野狐岭上,缓缓靠近,最终,汇合在了一起。
赵匡胤勒住战马,看着从侧翼驰来、几乎人人带伤、却眼神桀骜的沙陀骑兵,目光最终落在为首那个肩头包扎处已被鲜血浸透、脸上疤痕狰狞的将领身上。
皇甫晖也看着赵匡胤,看着这位同样浑身浴血、气息粗重却腰杆挺直的中原统帅。
两人目光相接,都没有说话。
片刻,皇甫晖在马上,对着赵匡胤,抱了抱拳,动作因伤而有些僵硬。
赵匡胤点了点头,同样抱拳还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步卒前出,接应入营。”赵匡胤对赶来的步军将领下令,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缓缓退去、却依旧军容严整的契丹大军,又看了看身边这些经历了生死、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将士,最后,望向南方,涿州的方向。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野狐岭的风,依旧带着血腥和寒意,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