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运河码头
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贴着水缓缓流动,像扯碎的纱。六十艘大小船只静静泊在码头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人和辎重。最前面二十艘是狭长的战船,新刷的桐油在晨雾里泛着乌沉沉的光,船头架着弩机,蒙着防水的油布。后面是些运兵船、粮船,更显笨重。
码头上一片肃杀。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喧哗,只有皮靴踏在木板上的闷响,铁甲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偶尔一两声的咳嗽。一千沙陀兵正在列队登船,动作很快,很静,只有军官低声的口令,在潮湿的空气中短促响起,又迅速消散。
刘山站在一艘运兵船的跳板旁,身上背着自己的行囊——一卷薄被,两套换洗衣服,韩老四那把刀,还有马老疤塞给他的一小袋炒米。他穿着半新的皮甲,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棉袄,是韩家嫂子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粗糙,可很暖和。他看着那些沉默登船的沙陀兵,他们大多身材不高,可异常精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这江上的雾,又冷又沉。不少人脸上、手上带着疤,是经年厮杀留下的印记。
皇甫晖站在船头,没穿甲,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袄,头发用皮绳紧紧束在脑后,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像一道深刻的阴影。他手扶着船栏,目光扫过登船的士卒,又投向北方,雾霭沉沉的江面尽头。
“刘山。”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在。”刘山挺直背。
“上船。跟紧我。”皇甫晖说完,转身走进船舱。
刘山连忙提起行囊,踏上跳板。船身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脚下是冰冷的、湿漉漉的甲板。他跟着皇甫晖走进船舱。舱里很挤,已经坐了不少兵,抱着自己的兵器行囊,靠着舱壁,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桐油、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的气息。
皇甫晖在最里面靠舱壁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身边:“坐。”
刘山挨着他坐下,把行囊放在脚边。舱里光线昏暗,只有舱门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沙陀兵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漠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是汉人,是新兵,是空降来的“眼线”——至少他们是这么看的。
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离岸。桨叶划水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哗,哗,哗。码头上,留守的周军列队肃立,无声地目送船队远去。岸边的屋舍、城墙,渐渐在浓雾中模糊、后退,最终只剩下一条灰蒙蒙的线。
金陵,远了。
刘山看着舱外飞速退去的江水,心里那点离别的惆怅,很快被一种更庞大的、对未知前路的茫然和紧张取代。北边,是什么样?契丹人,是什么样?真的……能活着回来么?
“怕了?”皇甫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低。
刘山摇头,可喉咙有点发干。
“怕正常。”皇甫晖从怀里掏出个皮囊,拔掉塞子,递过来,“喝一口。”
刘山接过,是酒,很烈,像刀子一样从喉咙烧下去,烧得他龇牙咧嘴,可一股热气瞬间从胃里腾起,驱散了舱里的阴冷和心头的寒意。
“北边和南边不一样。”皇甫晖拿回皮囊,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南边打仗,争城,争地,争水道。北边打仗,争草,争水,争一口气。契丹人是狼,来去如风,咬一口就走。咱们是去守城的,守幽州。城墙后面,是咱们的规矩。城墙外面,是他们的天下。”
他顿了顿,看向刘山:“你箭练得还行,马术还差得远。到了北边,第一步,学骑马。在马上能坐稳,能开弓,你才能活着看见契丹人长什么样。不然,一个冲锋,你就没了。”
刘山用力点头:“我学。”
“嗯。”皇甫晖不再多说,闭上眼睛,像是养神。可刘山能看见,他扶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船在江心破雾而行。桨声,水声,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而沉重的催眠曲。舱里渐渐响起鼾声,有人睡着了。可更多的人,还睁着眼,看着舱顶,或者望着舱外流动的雾气,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山也睡不着。他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水声,想着金陵,想着韩家嫂子和小虎子,想着马老疤、吴瘸子,想着都指挥使站在舆图前沉默的背影。也想着,北边那座叫幽州的孤城,和城外那些传说中的、如狼似虎的契丹铁骑。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冰凉的刀柄,硌着手心,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感。
路,是自己选的。
怕,也得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晃,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皇甫晖瞬间睁开眼,眼中睡意全无,像惊醒的豹子。舱里所有沙陀兵也同时睁眼,手按上了兵器。
“到哪儿了?”皇甫晖起身,走到舱门边,掀开厚重的油布帘子。
外面,天已大亮。雾气散了大半,江面开阔,两岸是平坦的、刚刚开始返青的田野。远处,能看见一座小城的轮廓,和城头上飘扬的——周字旗。
“将军,前面是仪征。”一个军官在舱外回答。
仪征。刘山心里一动。他在这里打过仗,守过城,流过血。现在,又要从这里,走向更北方、更陌生的战场。
船队没有靠岸,只是稍作调整队形,便继续溯江西行。仪征城在视线中缓缓滑过,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彻底离开江南了。
刘山站在皇甫晖身后,看着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看着两岸不断后退的、陌生的江北景色,心里那点茫然,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东西取代。
是责任,也是……宿命。
当兵的,路在刀尖上。
走就是了。
午时 金陵 文华殿
赵匡胤没在殿里。他站在殿外高高的汉白玉台基边缘,背着手,看着南方。那里,是长江,是运河,是皇甫晖带着一千沙陀兵北上的方向。更远处,是雾霭沉沉、烽烟将起的幽燕。
张横站在他身后三步,手里拿着几份刚送到的文书。一份是徐温从王家送回的急报,一份是马老疤关于昨夜聚贤楼后续的密报,还有一份,是来自汴京的、用火漆密封的诏书。
“念。”赵匡胤说,没回头。
“是。”张横先拿起徐温的急报,“王珪阻挠丈田,言辞激烈,辱及朝廷。其子王伦纠集家丁、佃户百余人,持械对峙。徐温以弓弩震慑,当场拿下王伦及为首者十七人。王珪气厥昏倒,已送回府中医治。王家田亩,正在清丈。初步查验,隐田逾百亩。”
赵匡胤嘴角勾了勾,没什么温度:“王家是清流领袖,书香门第。看来,书读得多,田也占得不少。告诉徐温,王伦等人,按律严办。王珪……让他病着吧。病好了,也不必再来做官了。江南,不需要这种‘清流’。”
“是。”张横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马老疤报,昨夜聚贤楼之后,刘守仁又密会了苏州孙氏、湖州陈氏的代表。似乎……在商议漕粮之事。另外,原南唐水师几个被革职的旧将,近日也在私下串联,行踪诡秘。”
“漕粮?”赵匡胤转过身,眼神微冷,“卡漕运,断粮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告诉周成,水师巡逻,再加一倍。沿江各漕运节点,增派驻军。有敢在漕粮上动手脚的,无论涉及谁,先斩后奏。至于那些水师旧将……名单给马老疤,让他盯死了。有异动,立刻拿下。”
“明白。”张横拿起最后那份火漆诏书,犹豫了一下,“都指挥使,这是……陛下亲笔,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赵匡胤接过,拆开火漆,抽出绢帛。上面是柴荣的笔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焦灼:
“北疆急报,耶律挞烈分兵两万,绕过幽州,直扑涿州!涿州兵少城矮,恐难久持。若涿州有失,幽州后路断绝,河北门户洞开!卿在江南,事若稍缓,当速遣精兵,北上应援!迟则大局崩坏,朕与卿皆成千古罪人!切切!”
涿州!
赵匡胤瞳孔骤缩。涿州是幽州南面门户,幽州粮草辎重多囤于此。若涿州失守,幽州就成了孤城,耶律挞烈可以放心大胆地围困幽州,甚至分兵南下,威胁河北腹地!
“皇甫晖到哪儿了?”他猛地抬头。
“按行程,应已过仪征,明日可抵扬州。从扬州换海船北上,至沧州登陆,再急行军至幽州……至少还需七八日。”张横快速计算。
“七八日……”赵匡胤盯着诏书,手指死死攥着绢帛,指节发白,“涿州……守得住七八日么?”
没人能回答。
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殿前。
许久,赵匡胤缓缓松开手,将诏书仔细折好,塞入怀中。他抬头,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孤城。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决绝,“江南各州,所有在训新兵,停止操练,立刻集结。粮草,装备,三日之内,必须到位。五日后,我亲率五千兵马,走陆路,北上增援。”
张横骇然抬头:“都指挥使!江南未稳,世家蠢蠢欲动,您若亲征,万一……”
“没有万一。”赵匡胤打断他,眼神如刀,“江南的乱,是内乱,是癣疥。北边的危,是国难,是心腹!癣疥可以忍,心腹之患,一刻不能耽搁!江南的事,交给徐温,交给周成,交给马老疤!告诉他们,我走之后,江南但有异动,可先斩后奏!天塌下来,我回来顶着!”
“可是……”
“执行命令!”赵匡胤厉声道。
“……是!”张横咬牙,抱拳领命。
赵匡胤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回文华殿。脚步很重,踏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涿州”的位置。
“耶律挞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你想掏我的心窝?好,咱们就看看,谁先掏了谁的心!”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金陵城的飞檐翘角,也压着这座宫殿里,那颗骤然绷紧到极致的心。
南北两线,同时告急。
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已经推上了筹码。
而他赵匡胤,是那个必须同时按下南北两个骰盅的赌徒。
赢了,四海归一。
输了,万劫不复。
没有退路。
申时 运河 船队中
刘山蹲在船尾,看着浑浊的江水被螺旋桨叶搅起泛白的浪花。离金陵越远,两岸的景色越发荒凉,村庄稀疏,田野空旷,偶尔能看见被焚毁的村舍废墟,黑黢黢的,像大地上的伤疤。那是之前战乱留下的痕迹。
皇甫晖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硬面饼,还有一块咸肉。“吃。省着点。上了岸,这样的吃食就不多了。”
刘山接过,道了谢,慢慢啃着。饼很硬,肉很咸,可顶饿。
“将军,”他忍不住问,“涿州……要紧么?”
皇甫晖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早上听军官们议论,说北边契丹人分兵了,可能打涿州。”刘山老实说。
皇甫晖沉默了一下,望着北方的天际线,缓缓道:“涿州若失,幽州就是孤城。幽州若失,契丹铁骑就可南下河北,饮马黄河。到时候,中原震动,江山易色。你说,要紧不要紧?”
刘山倒吸一口凉气。他隐约知道北边危急,可没想到危急到这种地步。
“那咱们……赶得及么?”
“赶不及,也得赶。”皇甫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咱们是兵。兵的任务,就是赶到地方,把该守的城守住,该杀的人杀了。其他的,想多了没用。”
他拍拍刘山肩膀:“抓紧时间,多吃,多睡。上了岸,有的是你拼命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走回船舱。
刘山握着手里冰冷的饼,看着皇甫晖挺直却略显孤峭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宿命”两个字的分量。
他们这一千人,就像投向北疆烽火中的一把薪柴。或许能燃起一片火,阻住南下的铁骑。或许,只是“噗”地一声,冒点青烟,就没了。
可薪柴没得选。
只能燃烧。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硬饼,嚼着,咽下去。
很干,很糙。
可他能感觉到,力量,正一点点,从胃里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船,在苍茫的江水上行进,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已知的、燃烧的北方。
天色,渐渐暗了。
江风更冷,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砺的气息。
仿佛已经能听见,远方风中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与战马嘶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