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
刘府的大门紧闭着,平日朱红的漆面在阴天的晨光里显得暗淡发乌。门口的石狮子旁,落叶和纸屑被风卷着打旋,更添几分萧索。街对面,几个闲汉揣着手,远远地朝这边指指点点,又很快被挎刀走过的巡逻兵卒驱散。
府内,花厅里死一般寂静。刘守仁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那点强撑的硬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灰。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是金陵府签发的,上面用朱笔勾画了刘家庄新增的四十七亩水田,以及据此核算出的、需补交的三年赋税和罚银——一个足以让刘家伤筋动骨的数字。
旁边站着几个族老,个个面如土色。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守仁啊……这、这可如何是好?徐温那小儿,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刘家开刀啊!李庄、王庄那边,昨天也收到风声了,都在骂咱们是软骨头,带坏了头……咱们刘家百年的脸面,算是……”
“脸面?”刘守仁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声音嘶哑,“脸面值几个钱?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徐温带了弓弩手!那是能杀人的!李老狗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有个屁的脸面!”
“可这税……这罚银……”另一个族老抹着冷汗,“账上哪里拿得出这许多?若是变卖田产铺面,咱们刘家可就……可就垮了呀!”
“垮?”刘守仁惨笑,“不交,现在就垮!赵匡胤正缺只鸡,杀给江南这群猴子看!咱们就是那只鸡!徐温就是那把刀!”
他猛地站起身,在花厅里来回疾走,像头困兽:“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去!拿我的帖子,去请王御史、谢主事、张校尉……还有冯相!不,冯相闭门谢客了……能请的都请来!就说我刘守仁,今晚在聚贤楼摆酒,有要事相商!”
“这个时候……他们肯来么?”族老迟疑。
“不来也得来!”刘守仁咬牙切齿,“我刘家要是倒了,他们谁能好过?徐温今天能丈我刘家的田,明天就能查他们王家的账,后就能清他们张家的兵!这是要掘咱们江南世家的根!再不同心协力,就等着被赵匡胤一口一口,全吞了!”
族老们互相看看,终究是恐惧压过了犹豫,连忙应下,匆匆出去安排了。
刘守仁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看着桌上那份刺目的文书,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是在赌,赌江南这些世家大族,在面对赵匡胤这把悬顶之剑时,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同气连枝,共抗外侮。
可他也知道,人心,早就散了。徐家第一个倒戈,冯延巳闭门不出,其余各家,谁不是心怀鬼胎,各谋出路?
“赵匡胤……”他盯着文书上那个鲜红的府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一口吃下江南?小心……噎死!”
巳时 金陵 文华殿
赵匡胤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徐温连夜送来的刘家庄丈田结果和处置意见,条理清晰,数字确凿,末尾附了一句:“刘家或有串联反扑之迹,已加派兵卒监控,请将军示下。”另一份,是张横刚送来的,北边韩匡美的第二封急报,字迹潦草,透着焦灼:“契丹游骑已深入固安,焚村三处,掳丁口数百。我军出战两次,皆小挫。耶律挞烈主力动向不明,疑有分兵南下图谋。恳请朝廷速发援兵!迟恐生变!”
两份文书,一南一北,像两把钳子,缓缓收紧。
赵匡胤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却落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江南的锦绣河山,北疆的苍茫草原,中间隔着一条蜿蜒的长江,和更远处,看不见的黄河。
“刘家那边,”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让徐温按律办。该补的税,一文不能少。该交的罚银,限期十日。逾期不交,抄没相应田产抵充。另外,刘守仁不是要请人吃饭么?让他请。让马老疤派几个机灵的,混进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是。”张横记下,“那北边……”
“告诉韩匡美,”赵匡胤顿了顿,“援兵,会有的。但在他收到援兵之前,幽州城,必须还在他手里。丢了,九族同罪。”
语气平静,可话里的血腥味,让张横都心头一凛。“是!那援兵……”
“江南新整编的水师,有多少人能动了?”赵匡胤问。
“大小船只六十余艘,可战之兵约四千。”张横回答,“周成正在加紧操练,但形成战力,至少还需月余。”
“太慢。”赵匡胤摇头,“从这四千人里,先抽一千精锐,让皇甫晖带着,五日内乘船北上,走海路,在沧州登陆,增援幽州。告诉皇甫晖,他的任务不是和契丹铁骑野战,是协助韩匡美守城,是稳住军心。到了那边,一切听韩匡美调遣,但……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让沙陀兵去北边?”张横一愣,“他们……可靠么?”
“正因为他们以前是南唐的兵,是沙陀人,才更可靠。”赵匡胤目光深邃,“在北边,他们无根无基,只能依靠朝廷,依靠我。而且,沙陀人擅骑射,熟悉草原战法,对耶律挞烈是个威慑。用好了,是把快刀。”
“明白了。”张横恍然,“那江南这边,兵力就更紧了……”
“紧,也得挺着。”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江南的乱,是内乱,是疥癣之疾。北边的危,是外患,是心腹大患。疥癣要治,但不能为了治疥癣,把心腹掏了。告诉周成,剩下的兵,加紧练。告诉徐温,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手软。江南的世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得用重锤,把他们砸碎了,碾实了,江南才能真正成为咱们的后方。”
“是!”
张横领命退下。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刘山那小子,”赵匡胤没回头,“让他准备一下,明天跟着皇甫晖北上。”
张横又是一愣:“他?他还太嫩吧?北边可是真刀真枪……”
“嫩,才要磨。”赵匡胤淡淡道,“跟着皇甫晖,能学到真东西。是块好铁,就得扔进北疆那炉火里淬一淬。淬出来了,是把好刀。淬不出来……也比在江南烂了强。”
“……是。”张横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殿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像北疆草原上压城的铁骑。
时间。
他缺时间。
江南的钉子还没拔完,北疆的狼已经露了獠牙。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痛感,让他有些发涨的头脑,清醒了些。
路,还长。
一步,一步,不能错。
未时 金陵 新安坊 韩家小院
刘山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锅里炖着肉,香气混着水汽,在小小的灶屋里弥漫。韩老四的寡妻在案板前切菜,动作有些生疏,可很认真。那个叫虎子的男孩,蹲在刘山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刘叔,”虎子仰起脸,“你要走了么?”
刘山添柴的手一顿,点点头:“嗯,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还回来么?”
“去北边。回来……看情况。”刘山摸摸他的头,“在家听你娘的话,好好吃饭,快点长高。”
“北边是哪儿?有金陵这么大么?”
“比金陵大,也……比金陵冷。”刘山想起皇甫晖描述的草原,风雪,和来去如风的契丹骑兵,“有很多马,很多人,要打仗。”
虎子似懂非懂,又问:“打仗……会死么?像我爹那样?”
灶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切菜声停了。妇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刘山喉咙哽了一下,看着虎子清澈又带着一丝早熟忧虑的眼睛,认真地说:“会。但刘叔会小心,会活着回来。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得有人,看着虎子长大,看着你娘过上好日子。也得有人,把北边那些想过来抢咱们田地、杀咱们人的坏蛋,打回去。”
虎子看着他,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嗯!刘叔要打坏蛋!要活着回来!等我长大了,也跟你去打坏蛋!”
刘山笑了,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等你长大。”
妇人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把一碗刚炖好的肉递给他:“刘兄弟,趁热吃。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保重。”
刘山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他低下头,大口吃着。肉炖得很烂,很香。他吃得很快,像要把这味道,牢牢记住。
吃完,他放下碗,站起身,对妇人说:“嫂子,我走了。你们……保重。有事,去找马叔,或者去府衙,报我的名字。”
妇人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又赶紧擦掉:“你也保重。一定……一定回来。”
刘山不再多说,转身出了灶屋。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搂着虎子,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很稳,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北边。
契丹。
他握了握腰间的刀。韩老四的刀。
申时 金陵 聚贤楼 天字号雅间
酒菜很丰盛,可席间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刘守仁坐在主位,勉强堆着笑,挨个敬酒。在座的有王御史,谢主事,张校尉,还有另外四五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代表。都是接到帖子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来了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守仁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诸位,今日刘某厚颜相请,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徐温小儿仗着赵匡胤的势,在我刘家庄强行动粗,弓弩相向,硬是丈出莫须有的‘隐田’,要我刘家补缴巨额税赋!这哪里是丈田?这是抄家!是灭门!”
他声音悲愤,眼眶泛红,倒是情真意切。
王御史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刘兄言重了。徐温毕竟是奉了府衙之命,行事虽有不妥,却也……勉强算是依法而行。我朝新定江南,正是收拢人心之时,赵将军或许……只是借此事,整饬吏治,震慑地方。未必就是针对刘兄一家。”
“王御史!”刘守仁急了,“今日是我刘家,明日就可能是王家,谢家,张家!徐温是什么人?徐家的刀!徐家又是什么?是第一个跪倒在赵匡胤脚下的软骨头!他们这是要拿咱们江南世族的血,染红他们徐家的顶子!诸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等着刀落到自己头上?”
张校尉冷哼一声,他是原南唐禁军的一个都头,手下还有些旧部,脾气也暴:“刘庄主说得对!赵匡胤这是要卸磨杀驴!咱们江南归附,没功劳也有苦劳,他却纵容徐温这等小人,肆意欺凌!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谢主事却摇摇头,谨慎道:“张校尉慎言。赵将军手握重兵,麾下能征惯战。北边契丹虎视眈眈,他此刻用重典治江南,或许……也是迫于形势。咱们若是硬抗,怕是……以卵击石。”
“硬抗自然不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李姓乡绅开口,他是做丝绸生意的,消息灵通,“我听说,北边契丹这次动静不小,幽州那边吃紧。赵匡胤在江南,怕是待不长了。咱们……不妨忍一时之气,静观其变。等他走了,江南还是咱们的江南。徐温?不过一跳梁小丑,到时候再收拾不迟。”
“等他走了?”刘守仁惨笑,“李兄,等他走之前,恐怕咱们这些人,已经被他扒皮抽筋,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他为什么急着丈田?为什么急着整顿赋税?就是要抢在走之前,把江南的油水榨干,把咱们这些地头蛇打残!好让他能安心去北边打仗!咱们现在不抱团,等他腾出手来,一个个收拾,谁跑得了?”
这话说到了众人痛处。席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酒杯被无意识拿起放下的轻响。
“那……刘兄有何高见?”王御史终于问道。
刘守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赵匡胤的根基,在江北,在汴京。他在江南,靠的是徐温这种无根之萍,靠的是他手下那几千兵。咱们江南,别的不多,就是钱多,粮多,人多!他赵匡胤要钱粮,咱们可以给,但不能让他这么明抢!他要安稳,咱们也可以让他安稳,但不能让他断了咱们的根!”
他环视众人,声音更低,却带着蛊惑:“咱们可以联名上书,向汴京朝廷陈情,状告徐温滥用职权,欺凌士绅,激变地方!同时,各家可以暗中串联,在赋税、漕运、治安上,给他使点绊子,让他知道,江南离了咱们这些人,玩不转!等他北边战事吃紧,焦头烂额之时,自然会向咱们低头!到时候,徐温算什么?丈出来的田,吞进去的税,都得给咱们吐出来!”
众人听得眼神闪烁,心思各异。有人觉得可行,有人觉得太险,有人默不作声,暗自盘算。
谁也没注意到,雅间外,一个端菜的小二,耳朵微微动了动,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心里。
酉时 金陵 文华殿
马老疤站在赵匡胤面前,将聚贤楼里听到的,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刘守仁的煽动,众人的反应,以及那个“联名上书”、“暗中使绊”的计划。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马老疤说完,他才淡淡问了一句:“都有谁?”
“刘守仁,王珪,谢文昌,张彪,李万年,还有苏州的孙氏,湖州的陈氏派来的代表。”马老疤报出一串名字。
“记下了。”赵匡胤点点头,“那个端菜的小二,赏。让他继续听着。”
“是。”
“另外,”赵匡胤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明天,让徐温去王家,丈田。让王珪,亲自陪着。”
马老疤一愣:“王珪是御史,虽无实权,可清流声望不低。动他……”
“正因为他是清流,是招牌,才要先动他。”赵匡胤打断他,眼神冰冷,“打掉这块招牌,看看还有多少人,敢跟着刘守仁跳。告诉徐温,王家的田,一寸一寸地丈。有问题的,当场拿下。王珪敢拦,一起抓。”
“……是!”马老疤心头发寒,知道这是要下死手了。
“还有,”赵匡胤补充,“刘守仁不是要联名上书么?让他写。写好了,送到我这里来。我替他,递到汴京。”
马老疤明白了。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北边……”赵匡胤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皇甫晖和刘山,出发了么?”
“明天一早,码头出发。”
“嗯。”赵匡胤挥挥手,“你去吧。江南的事,抓紧。北边……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马老疤退下。殿里,烛火跳跃,映着赵匡胤独自坐在巨大舆图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坚硬。
窗外,夜色渐浓。
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黑夜中次第亮起,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城池中,正在发生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
而更北方,幽燕之地的烽火,已经点燃。
这场横跨南北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
(第3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