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 官道
天终于放晴了。连日的阴雨洗过的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打磨过的青玉。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雾气。
官道两边,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百姓,是兵。周军的兵。从城门开始,沿着官道两侧,每隔三步一个,持枪按刀,盔甲鲜明,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一直排出去二里地,像两条沉默的铁线,笔直地刺向远方。
刘山站在靠近城门的位置,左手边是马老疤,右手边是陈大嘴。他们都换上了最新的号衣,皮甲擦得锃亮,刀柄上的缠布都换了新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视前方,可眼角余光,都忍不住瞟向官道尽头。
今天,江北的家眷要来了。
第一批,三百多户,一千多人。是阵亡将士的遗属,和重伤退役老兵的家小。赵匡胤亲自定的名单,亲自安排的车船,亲自下令——要大张旗鼓地进城,让全金陵的人都看着。
“来了!”不知谁低呼一声。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先看见的,是旗。周军的红旗,在晨风里猎猎招展。接着,是车马。几十辆牛车、驴车,排成长长的一队,吱吱呀呀,缓缓行来。车上堆着箱笼包袱,坐着老人、妇人、孩子。车两边,有骑马的护卫,是周成从江北带来的老兵,警惕地环视四周。
再后面,是步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布衣服,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扶着手老人。脚步有些蹒跚,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眼睛都亮着,紧紧盯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巍峨的城池。
金陵。
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队伍越来越近。刘山看见了熟悉的脸。是韩老四的寡妻,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坐在牛车辕上,脸色憔悴,可腰背挺着。是麻子脸的老娘,被一个半大丫头搀着,走得颤巍巍,可眼睛一直看着城门楼上那面红旗。还有……他看见了吴瘸子。这老军医没坐车,自己拄着根棍,一瘸一拐地跟着走,背上还背着个硕大的药箱,边走边咳嗽。
刘山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都精神点!”马老疤低声吼,“别给咱们江北弟兄丢人!”
队伍缓缓通过城门。两侧的周军“唰”地立正,持枪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枪尖在阳光下划出森冷的弧线。进城的家眷们有些惶恐,有些无措,可看到那些熟悉的号衣,看到那些同样年轻、同样带着伤疤的脸,慢慢放松下来。有孩子指着城墙惊呼,有老人抹着眼泪,有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像是抱着全部的希望。
刘山的目光,一直跟着韩老四的寡妻那辆车。车经过他面前时,那妇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空,很疲惫,可看见他身上的号衣,看见他腰间的刀,怔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像是一种无言的托付,又像是一种沉重的认可。
刘山喉咙发紧,挺直背,用力回了一个军礼。
车马人流,缓缓流过。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进金陵这座刚刚易主的巨兽口中。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见没?都是江北来的……”
“是阵亡将士的家眷?赵将军还真接来了……”
“这么多?得花多少钱粮安置?”
“你懂什么,这是做给咱们看的。告诉咱们,跟着他赵匡胤,死了有人管,伤了有人养。咱们江南那些当兵的,以前有这待遇?”
“也是……啧,这手笔……”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夜的蚊蚋。刘山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知道,都指挥使这么做,是收买人心,是做给江南人看。可看着那些风尘仆仆的脸,那些茫然又带着希冀的眼睛,他又觉得,不管为了什么,能把这些人接来,给条活路,总是……好的。
队伍全部进城,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城门重新关闭,两侧的兵卒撤岗。官道上只剩深深的车辙印,和凌乱的足迹。
“走吧。”马老疤拍了拍刘山的肩膀,“回去还有事。”
刘山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转身,跟着马老疤往回走。
阳光很暖,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更重了。
午时 金陵 原南唐皇宫 文华殿
赵匡胤没在殿里。他站在殿外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背着手,看着下方广阔得看不见边的宫城广场。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刚刚进城、还没来得及安置的家眷。人很多,可很安静。只有孩子们偶尔的哭闹,和老人压抑的咳嗽。
张横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三百一十七户,一千零四十三人。都登记造册了。按您的吩咐,阵亡将士遗属,每户分水田二十亩,旱田十亩,城内小院一处。重伤退役者,每户分水田十五亩,旱田十亩,城内小屋一处。银钱、粮食、布匹,按人头都发下去了。有病的,吴瘸子带着人正在诊治。”
“田,从哪出?”赵匡胤问,没回头。
“从查抄的犯官、豪强田产里划拨。”张横说,“大部分在城外,不远。宅子,也是没收的逆产,稍微修缮就能住。就是……江南那些世家,恐怕会有闲话。”
“让他们说。”赵匡胤淡淡道,“刀在我手里,规矩我定。他们要有本事,就把田抢回去,把宅子占回去。没本事,就闭嘴。”
“是。”张横顿了顿,“徐温那边,今天带着人,去了城南刘家的庄子。开始清丈田亩了。刘家是金陵大族,姻亲故旧不少。徐温这一动,怕是……”
“怕是什么?”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怕得罪人?怕被报复?他徐温既然接了这差事,就该想到有这天。他想在江南立足,想保住徐家,就得拿出投名状。刘家,就是第一块。”
“可万一他……”
“他不敢。”赵匡胤摇头,“徐知诰是聪明人,知道轻重。徐温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或者阳奉阴违,徐家就没必要留了。江南,不缺一个首鼠两端的世家。”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寒意,让张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北边……”赵匡胤忽然转了话题,“有信来么?”
“有。”张横忙道,“周成从江边送来的。水师整编差不多了,剔除了老弱,留了三千精壮,正在加紧操练。船也修好了四十艘,随时能用。另外……皇甫晖从降卒里挑了一百个沙陀老兵,组成了一队骑射教头,开始训练咱们的人了。”
“嗯。”赵匡胤点点头,“告诉周成,船,还要造。我要一百艘。告诉皇甫晖,人,要练精。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在马上开弓的兵。”
“是。”张横犹豫了一下,“都指挥使,咱们……真要在江南留那么多人?北边……”
“北边要打,江南更要稳。”赵匡胤打断他,“江南不稳,咱们在北边打仗,就得时时担心后院起火。江南稳了,粮草、兵源,才有保障。所以,江南的人,一个不能少,还要加。至于北边……”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
“耶律璟的十万铁骑是吓人,可也不是铁板一块。契丹内部有纷争,各部有算盘。咱们未必没有机会。但前提是,江南这根大梁,得撑住了。”
张横不再说话。他知道,都指挥使已经决定了。江南,必须彻底消化。为此,可以暂时放缓北进的步伐。
“刘山那小子,”赵匡胤忽然问,“今天看见家眷进城,什么反应?”
“看着了,眼圈有点红,没掉泪。”张横说,“还行,稳得住。”
“嗯。”赵匡胤点点头,“是个苗子。这次北上,带上他。让他见见真正的草原骑兵,见见血与火。是好铁,就得淬火。”
“是。”
赵匡胤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广场上那些渐渐被领走、安顿的人群。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刚刚有了着落的人脸上,似乎也驱散了一些长途奔波的疲惫和茫然。
根基。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这些从江北接来的家眷,这些刚刚分到田宅、有了盼头的人,就是他在江南扎下的第一批根。根扎下了,才能抽枝散叶,才能经得起风雨。
而徐温那些人,是刀,是剪,是替他修剪枝叶、清理杂草的工具。
用好了,江南这棵大树,才能长得正,长得稳。
他转身,走回殿内。
“拟旨。”他边走边说,“擢徐温为金陵府司仓参军,专司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原榜眼赵实,为江宁县丞,协理民政。其余上榜士子,按考评,分派各州县,任佐贰官,历练实务。”
“是。”张横记下。
“告诉他们,”赵匡胤在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报,“好好干。干好了,前途无量。干不好,或者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江南的牢房,还空着很多。”
“明白。”
张横躬身退下。
殿里又安静下来。赵匡胤拿起那份来自汴京的、催他北归的密报,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撕碎,扔进脚边的炭盆。
火苗蹿起,吞噬了那些焦灼的字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北边,要等一等了。
江南,更需要他。
未时 金陵城内 新安坊
这里是新划出来的安置区。原本是南唐几个犯事官员的宅邸,被抄没后,简单隔开,修葺,分给了江北来的家眷。巷子不宽,可很干净。青石板路刚被冲洗过,还湿着。两边院墙不高,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锅碗瓢盆的动静。
刘山提着个布包,走在巷子里。布包里是两斤肉,一匹布,是马老疤让他送来的,说是“给韩老四家那孤儿寡母添点嚼用”。
他找到韩家的院子。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谁呀?”里面传来妇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嫂子,是我,刘山。”
门开了。韩老四的寡妻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把笤帚。看见是他,愣了愣,侧身让开:“刘兄弟……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厢房,一间灶屋。但收拾得干净。那个三四岁的男孩蹲在墙角,正在玩几块石子,看见生人,怯生生地躲到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嫂子,”刘山把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马叔让送来的。一点肉,一点布,给孩子和你添补添补。”
妇人看着布包,眼圈又红了,却没哭,只是深深一福:“谢……谢马叔,谢刘兄弟。也谢……谢赵将军。”
“嫂子别客气。”刘山忙扶住她,“四哥以前没少照应我。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说话。咱们都在城里,能帮衬。”
妇人点点头,擦了擦眼角,转身去灶屋:“刘兄弟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忙。”刘山说,看了看院子,“还缺什么不?我看看能不能找找。”
“不缺了,都挺好。”妇人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田分了,宅子给了,粮也发了。比在江北……强多了。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这心里,空落落的。老四没了,这家……不像家了。”
刘山端着碗,不知道说什么。水很清,可他喝不下去。
“刘兄弟,”妇人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们……还要打仗,是吧?”
刘山点头。
“去哪儿打?”
“可能……北边。契丹人。”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小心点。老四没了,你们……得活着回来。不然,咱们这些孤儿寡母,真没指望了。”
刘山喉咙发堵,重重点头:“嗯。活着回来。”
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拉着妇人的衣角,仰头看着刘山,奶声奶气地问:“娘,这个叔叔,是爹的兄弟么?”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是,是你爹的兄弟。叫刘叔。”
“刘叔。”男孩叫了一声,又缩回去。
刘山蹲下身,看着男孩那张和韩老四有几分相似的脸,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是韩老四以前在河边捡了给他的,说是“带着,辟邪”。
他把石头塞进男孩手里:“给你玩。你爹……以前可喜欢这石头了。”
男孩握着石头,看了看,又看看娘,咧嘴笑了。
刘山也笑了笑,站起身:“嫂子,我先走了。还得去别处看看。”
“哎,你忙。”妇人送他到门口,又深深一福,“刘兄弟……保重。”
“嫂子也保重。”
刘山走出院子,带上门。站在巷子里,他深深吸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巷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嬉笑声。
这里,刚刚有了点“家”的样子。
可这“家”,是韩老四,是麻子脸,是哥哥刘石头,是几百几千个死在江北、江南的弟兄,用命换来的。
他握了握拳,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很稳。
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好像……更清晰了。
申时 金陵 徐知诰私宅 书房
徐知诰坐在暗处,手里的茶早已凉透。徐温站在他面前,垂着手,将今天在刘家庄清丈田亩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刘家的软硬兼施,包括那些姻亲故旧的“劝告”,也包括他自己如何硬着头皮,顶着压力,把刘家隐瞒的三百多亩水田,重新登记入册。
“刘家放话了,”徐温声音有些干涩,“说咱们徐家是‘自绝于江南士林’,是‘赵匡胤的狗’。”
“狗?”徐知诰笑了,笑容很冷,“做狗,也得看给谁做。给赵匡胤做狗,至少眼下,有肉吃。给江南这些冢中枯骨做狗,连汤都喝不上。”
他放下茶碗,看着徐温:“你怕了?”
徐温摇头:“不怕。只是……往后,在江南,咱们怕是寸步难行了。”
“寸步难行?”徐知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庭院,“刘家算什么?江南这些世家,早就烂到根子里了。赵匡胤要动他们,是迟早的事。咱们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那把刀。刀,用的时候要快,要利。不用的时候……”
他转身,看着徐温:“要藏好,要擦亮。等下一次,再用。”
徐温心头一震:“叔父是说……”
“赵匡胤不可能永远待在江南。”徐知诰淡淡道,“北边才是他的心腹大患。等他走了,江南会是谁的?朝廷会派谁来?那些被咱们‘得罪’了的世家,会不会反扑?那时候,咱们这把‘刀’,是继续为朝廷所用,还是……另寻明主?”
徐温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徐知诰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现在,当好这把刀。赵匡胤让砍谁,就砍谁。砍得越狠,咱们在赵匡胤心里分量就越重,在江南……也越让人怕。等赵匡胤走了,朝廷新官来了,咱们才有本钱,谈条件,谋出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记住,咱们徐家的根基,从来不在那些虚头巴脑的‘士林清誉’,而在水里,在船上,在……刀把子里。以前是,现在,更是。”
徐温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
“去吧。”徐知诰摆摆手,“明天,接着去。不光刘家,王、谢、张、李……但凡有田亩不清、赋税不实的,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报上去。让赵匡胤看看,咱们徐家这把刀,有多快,多利。”
“是。”
徐温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他看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路,是选定了。
是万丈深渊,还是锦绣前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紧手里的“刀”,跟着走。
一步一步,往前。
庭院里,那几株老松,在晚风里,发出低低的、沙沙的声响。
像叹息,也像……磨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