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三年 二月初十 午时 渤海 海面上
天是铅灰色的,和海一个颜色,分不清边际。风大得邪性,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把海水揉搓、撕扯,掀起小山一样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身上。十艘海船像十片脆弱的叶子,在沸腾的墨绿色“汤锅”里疯狂颠簸、旋转,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碎,吞没。
“抓紧——!都抓紧——!”
嘶吼声在风浪的咆哮中微弱得像蚊子叫。甲板上早已不能站人,所有士卒都用绳索把自己绑在桅杆、船舷、舱门等一切能固定的地方。呕吐物的酸臭、海水的腥咸、还有恐惧的味道,混在湿冷刺骨的空气里,让人作呕。
刘山把自己绑在主桅杆的基座上,双臂死死抱着冰冷的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次船体被巨浪抛起,他的心就跟着提到嗓子眼,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落下时,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冰冷刺骨,瞬间浸透棉袄,带走本就微弱的热量。他剧烈地咳嗽,吐出咸涩的海水,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呕……”旁边一个沙陀兵终于忍不住,解开腰间绳索,扑到船舷边疯狂呕吐,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一个浪头打来,他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被卷下海。
刘山想也没想,猛地探出被绳索捆住一半的身体,伸长手臂,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腰带。巨大的拉扯力让他胳膊剧痛,差点脱臼。他咬紧牙关,借着绳索的固定,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另一个沙陀兵也反应过来,帮忙拉扯,终于把人拖了回来。那士兵瘫在湿滑的甲板上,脸色死灰,只剩下喘气的份。
刘山自己也脱力地靠着桅杆,大口喘气,冰冷的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看向船头。皇甫晖竟然没把自己绑起来,只是用一根缆绳缠在腰上,另一头系在船头的系缆桩上,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剧烈起伏的船头,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混沌一片的海天。
狂风扯乱了他的头发,羊皮袄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脸上那道疤在晦暗的天光下,像一道深刻的裂痕。
疯子。刘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可不知为何,看着那道在惊涛骇浪中依旧挺直、甚至带着某种奇异沉稳的背影,他心里那点快要被恐惧吞噬的坚持,竟也顽强地冒出了一点头。
“左满舵——!避开那个浪——!”皇甫晖的声音穿透风浪,嘶哑却清晰。掌舵的老船工嘶声应和,拼命扳动沉重的舵轮。船体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艰难地偏转了一个角度,险之又险地与一个更高的浪峰擦身而过,溅起的海水像瀑布一样砸在甲板上。
“还有多久……能到?”刘山哑着嗓子,问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沙陀老兵。
那老兵呸出一口海水,眯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前方,摇摇头:“这鬼天气……看个屁!舵公说,早偏离航道了!现在全凭老天爷赏脸,不翻船就是祖宗保佑!还到沧州?能漂到岸边不被撕碎,就算命大!”
正说着,后方传来一声让人心悸的木料断裂的巨响,混着短促凄厉的惨叫。众人骇然回头,透过雨幕,隐约看见船队末尾那艘运粮船,被一个侧向袭来的巨浪拦腰拍中,船体明显倾斜,主桅杆从中折断,轰然倒下,连带扯翻了一片船舷。人影在甲板上翻滚、掉落,瞬间被墨绿色的海水吞噬。
“老四的船——!”有人嘶声哭喊。
没人能救。在这样狂暴的大自然面前,个人的勇武、纪律、甚至求生意志,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船在浪涛中徒劳挣扎,越来越倾斜,最终,一个更大的浪头盖过,再落下时,海面上只剩翻滚的泡沫和零星的破碎木板。
一片死寂。只有风浪依旧在疯狂咆哮。
皇甫晖终于从船头走了回来,脚步在颠簸的甲板上依旧很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至少上百条性命的海域,又看了看甲板上还活着的、面无人色的士卒,沉声道:“解绳索,进舱。能动的,把吐了的、晕了的,拖进去。不想死的,就给我挺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幸存者们如梦初醒,挣扎着解开绳索,互相搀扶,连滚爬爬地钻进相对稳固些的底舱。刘山也解开了绳索,冰冷的四肢几乎麻木。他帮忙把一个瘫软的士兵拖进舱口,自己也滚了进去。
舱里更拥挤,气味更难闻,可至少没有直接的风浪。黑暗和密闭带来了些许虚幻的安全感。人们靠着舱壁,瘫坐着,剧烈喘息,眼神空洞。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更多人只是沉默,用尽最后力气,对抗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的巨大恐惧。
皇甫晖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厚重的舱门,隔绝了大部分风浪声。他在靠近舱门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身边最近的一个士兵。那士兵愣了一下,颤抖着手接过,也喝了一口,烈酒下肚,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皮囊就这样默默传递下去,每人一口,没人说话。
轮到刘山时,皮囊已经轻了很多。他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他把皮囊递给下一个人。
“我们……能到么?”黑暗中,有人颤声问。
没人回答。
皇甫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可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外面风浪的每一点变化。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沙陀人老家,在更北,更西。那里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沙子能埋掉帐篷,埋掉牛羊,埋掉不结实的骨头。我的祖父,就是在一场黑风暴里,用身体护住最后几只羊,被活活埋死的。找到他时,人已经硬了,手还死死抓着羊角。”
他顿了顿,继续道:“草原上,狼比人多。冬天,雪能埋到马肚子。没吃的,就杀最弱的马,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是最能忍的,最能抓住一点机会不放的。”
“现在这点风浪,”他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似乎有微光,“死不了人。只会把废物筛出去。能活着踏上岸的,才是能打仗的兵。”
舱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浪嘶吼。
刘山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皇甫晖的话,像粗糙的砂纸,磨掉了他心里那层恐惧的浮锈,露出底下更坚硬、也更冰凉的东西——是的,会死人。可能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怕,没有用。活着,才能去北边,才能去守那座叫幽州的城,才能……不白死。
他握紧了怀里的刀柄。湿冷的刀鞘,贴着他同样冰冷的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极度煎熬中的错觉,风浪的声音,似乎……小了些?
“风小了!”靠近舱门的一个老兵猛地抬头,侧耳倾听。
舱内死寂被打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果然,那毁天灭地的咆哮声在减弱,船体的颠簸也不再那么狂暴。
“我出去看看。”皇甫晖起身,推开舱门。
冰冷但清新了许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天光从舱口泄入,虽然依旧阴沉,可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灰。风还在吹,浪还在涌,可已非刚才那般灭顶之灾的景象。
甲板上积水甚深,一片狼藉。破损的帆索、散落的物品、甚至还有不知是谁丢下的一只靴子。还活着的士卒们陆续爬出底舱,站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贪婪地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还活着的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船队重新集结清点。十艘船,少了一艘运粮船,另一艘战船受损严重,主桅折断,只能靠其他船只拖行。减员超过两百人,大多是落水或在那艘倾覆的粮船上。
没人欢呼。只有沉默的清点,和面对损失时沉重的呼吸。
皇甫晖站在船头,举着一个黄铜的千里镜,向东北方向眺望。许久,他放下镜子,对掌舵的老船工说:“偏了多少?”
“回将军,偏得厉害。现在……大概在沧州以南,利津附近。”老船工声音嘶哑。
“利津……”皇甫晖略一思索,“离沧州还有一段。但可以上岸了。传令,船队靠向利津方向,寻找合适地点抢滩登陆!全军整理装备,检查兵器,准备上岸!”
命令层层传递。疲惫不堪的士卒们再次行动起来,检查弓弦是否受潮,刀剑是否锈蚀,弩机是否完好。沉默中,一种战前的凝重,开始取代劫后余生的恍惚。
刘山也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弓弦有些湿软,他小心地用布擦拭,在相对干燥的怀里焐着。箭囊里的箭大部分还在,韩老四的刀没有问题。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看向北方灰蒙蒙的海岸线。
那里,就是北疆了。
未时 利津附近 无名海滩
船队在风浪残余的推动下,艰难地靠近一片荒凉的海滩。这里不是港口,只是泥沙淤积形成的浅滩,海水浑浊,远处能看到稀稀拉拉的芦苇荡和更远处低矮的土丘。几只水鸟被惊起,鸣叫着飞向阴沉的天空。
“下船!快!”军官们嘶吼着。
士卒们扛着简易的行囊和兵器,跳下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边跋涉。海水灌进靴子,泥沙陷住脚,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不时有人摔倒,被旁边的人拉起。没有人帮忙运行李,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带着自己的东西上岸,这是规矩,也是生存的必须。
刘山也跳下海,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到大腿,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他咬牙站稳,一手高举着弓和箭囊,一手抱着自己的行囊,奋力向岸边走去。脚下是柔软的淤泥,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束缚。咸湿的海风刮在脸上,生疼。
终于踏上了坚实的陆地。脚下是粗粝的沙砾和枯黄的芦苇根。士卒们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气,有些人开始脱下灌满海水的靴子,倒出泥沙,检查冻得发红发紫的脚。
“不许停!”皇甫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整理队列!派出斥候!一队,警戒滩头!二队,探查左右!三队,向后警戒!快!”
沙陀老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和韧性。尽管刚刚经历海上地狱,尽管人人疲惫不堪,但在命令下达的瞬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快速按照平日操练的编制集结,分出小队,向不同方向撒了出去。动作或许不如平时迅捷,可那股剽悍警觉的精气神,已经回到了身上。
刘山跟着自己所属的小队,被派往左侧一片较高的土丘警戒。他趴在冰冷的土坡后面,摘下弓,搭上一支箭,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荒凉的原野。这里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远处海浪的余响,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皇甫晖带着几个军官,蹲在滩头一处稍高的地方,摊开一张简单绘制、被海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地图。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皇甫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利津东南。离沧州还有大约八十里。正常行军,一天半到两天。但我们没有马,装备湿重,人困马乏……至少需要三天。”
“将军,是否先派人去沧州报信,让那边接应?”一个军官问。
“来不及,也未必安全。”皇甫晖摇头,“耶律挞烈不是傻子,他既然分兵打涿州,就肯定防着南边援军。沧州附近,一定有契丹游骑。我们这不到八百人,目标不小,必须隐蔽行军,尽快赶到涿州。韩匡美在等我们。”
“可我们没有向导,不熟悉路……”
“路在地上,用脚走。”皇甫晖打断他,收起地图,“传令,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处理冻伤,检查装备。半个时辰后,出发。夜间行军,白天隐蔽。沿途避开村落、大路。目标,涿州!”
命令下达。士卒们默默拿出所剩不多的、被海水泡得发软的干粮,就着皮囊里残余的淡水,艰难地吞咽。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着的火石和一点干燥的引火物,试图生火烤干衣物,但立刻被军官制止——烟雾会暴露目标。
刘山啃着又咸又硬的炒米,看着周围这些沉默的沙陀兵。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吃着,检查着,处理着脚上被粗糙沙砾磨出的水泡。没有抱怨,没有哀叹,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这让他想起了皇甫晖的话——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是最能忍的。
他低下头,用力嚼着炒米。胃里有了点东西,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些力气。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集结。八百余人,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长队,在皇甫晖的带领下,离开海滩,钻进枯黄的芦苇荡,向着北方,那座被烽烟笼罩的城池,沉默地进发。
脚步沉重,踩在荒芜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依旧阴沉,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更北方,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动而来。
不知是春雷,还是……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