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 夜航
船队熄了灯,在漆黑的河道里像一群沉默的鬼影,只靠舵手对水流的经验和两岸模糊的轮廓辨认方向。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哗啦,哗啦,像巨兽小心翼翼的呼吸。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黯淡的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偶尔露一下脸,洒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船体起伏的剪影。
刘山靠在冰冷的船舷边,睡不着。棉袄裹得很紧,可寒气还是从甲板、从船舷、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往骨头里渗。他怀里抱着刀,韩老四的刀,刀鞘抵着下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值夜的两个沙陀兵站在船头船尾,像两尊石像,只有偶尔转动头颅时,眼白在黑暗里微微反光。他们不说话,甚至不怎么动,可那种全神贯注的警惕,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北边,越来越近了。
白天过了扬州,没有停留,直接在运河最宽的江面换乘了等候在那里的十艘海船。船更大,吃水更深,在风浪里颠簸得厉害。很多沙陀兵吐了,趴在船舷边,把胃里的酸水都呕出来,脸色惨绿。刘山也晕,可他咬牙忍着,学着皇甫晖的样子,死死抓住缆绳,盯着远方的水平线,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摇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浪,在海上,在战场。
皇甫晖也没睡,坐在主桅杆的阴影里,用一块磨石,慢慢磨着他的弯刀。沙,沙,沙。声音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心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疤隐在黑暗里,只有眼睛偶尔抬起,扫过黑沉沉的水面和对岸模糊的阴影,像潜伏的兽在巡视领地。
“害怕?”
声音突兀地响起,很轻。刘山吓了一跳,才发现皇甫晖不知何时停下了磨刀,正看着他。
“有点。”刘山老实承认。
“怕什么?”
“怕……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怕……自己没用。”刘山低声道。在金陵,在熟悉的江南,哪怕巡城、护卫,他至少知道敌人在哪,知道该怎么应对。可北边,契丹人,草原,骑兵……一切都是陌生的,巨大的,像一张漆黑的大口,等着吞噬他们。
“不知道,就对了。”皇甫晖重新低头磨刀,“知道了,反而未必是好事。当年我从沙陀草原南下,投石敬瑭,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留在草原,部族要饿死,要被人吞并。南下,可能死,也可能活。结果……”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眼神很冷,“结果活下来了,可也成了丧家之犬,在江南寄人篱下十几年。”
他顿了顿,磨刀声又响起:“现在,又要回去了。回北边。像是绕了个圈。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刀把子在我自己手里。虽然这刀把子,是赵匡胤给的。”
他抬头,看着刘山:“你也一样。你的刀把子,现在在你手里。能不能握住,能不能砍出去,砍中该砍的人,是你自己的事。怕,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刘山默默点头。他懂皇甫晖的意思。路是自己选的,怕也得走。可懂归懂,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还是落不到实处。
“将军,”他忍不住问,“契丹人……真的那么厉害?”
皇甫晖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想。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他们是狼。草原上的狼。聚得快,散得快,咬一口见血就走。不跟你讲什么阵型,什么兵法。打不过就跑,跑远了再回来。烦人,也……要命。”
他看向北方的夜空,声音更低:“尤其是他们的骑射。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能在飞奔的马上回头射箭,百步穿杨。咱们中原的骑兵,比不了。守城,咱们不怕。野战……得用命填。”
用命填。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刘山心上。
“那咱们……”
“咱们的任务是守城。”皇甫晖打断他,“守住幽州,就是大功。其他的,别想。想多了,手会抖,箭会歪。”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是专心磨刀。沙,沙,沙。磨刀声混在桨声和水声里,单调,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刘山抱着刀,也看向北方。漆黑的天幕下,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幽州,是涿州,是正在燃烧的烽火,和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碰撞。
他握紧了刀柄。很凉,可掌心那点薄汗,似乎被这凉意驱散了些。
怕,还是怕。
可握刀的手,不能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沙,沙,沙……
磨刀声,像是催眠曲,又像是……战鼓的前奏。
寅时 金陵 文华殿
殿里灯火通明。赵匡胤没睡,也没坐在案后。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图上的“金陵”与“幽州”之间,划出一条曲折却坚定的线。线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兵力,粮草,日期,可能遭遇的阻碍。
徐温、周成、马老疤、张横,四人垂手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眼下都有浓重的青黑。
“都记清楚了?”赵匡胤没回头,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记清楚了。”四人齐声应道。
赵匡胤放下笔,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我走之后,江南以徐温为首,主政。周成掌兵,马老疤掌侦缉耳目,张横……你带两千兵,坐镇金陵,总揽全局,但非万不得已,不要干涉徐温施政。江南的规矩,我定了。执行的人,是你们。出了岔子,我回来,唯你们是问。”
“是!”四人再次应道,腰弯得更低。
“徐温,”赵匡胤看向他,眼神尤其冷冽,“丈田,清税,整顿吏治,一步不能停。世家反扑,必然猛烈。手段,可以狠。但记住,你的刀,要对准那些冥顽不灵、鱼肉乡里的豪强,对准那些贪赃枉法、阳奉阴违的官吏。对准该杀的人。不准滥杀,不准扰民。我要的是一个能产粮、能交税、能安稳的江南,不是一个杀光了人、荒废了地的江南。明白么?”
徐温额头渗出细汗,重重点头:“学生明白!必不负将军所托!”
“周成,水师要练,江防要固。那些水师旧将,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漕运,是江南的命脉,也是北伐的血管。在我回来之前,一粒米都不能出问题。”
“末将领命!”周成抱拳。
“马老疤,你的耳朵,要竖得再高些。江南那些牛鬼蛇神,一个都别放过。但有异动,立刻报给张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白!”马老疤眼中凶光一闪。
“张横,”赵匡胤最后看向这位最信任的臂膀,“你坐镇金陵,稳住了,江南就乱不了。徐温他们若遇棘手之事,你拿主意。但记住,你的刀,要藏在鞘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拔出来。拔出来,就要见血,就要彻底解决问题。”
张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都指挥使放心!有末将在,金陵就在!江南,乱不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好。江南,我就交给你们了。”
他走回书案,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锦囊,递给张横:“这里面,是我的手令和印信。若有连你们都决断不了的大事,或者……我北上之后,三个月内没有消息传回,打开它。按里面的吩咐做。”
张横双手接过锦囊,只觉得重逾千斤。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可能是江南,甚至是大周未来的命运。
“都指挥使……”他喉头哽咽。
赵匡胤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重新看向舆图,目光最终落在那条他刚刚划出的、连接南北的细线上。
“我此去,快则两月,慢则半年。”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部下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江南稳,则我军无后顾之忧,可全力与契丹周旋。江南乱,则前功尽弃,我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诸位……拜托了。”
他对着四人,深深一揖。
徐温、周成、马老疤、张横慌忙跪倒,以头触地:“愿为将军效死!江南在,我等在!江南若失,我等必不独活!”
赵匡胤直起身,不再看他们,大步走向殿外。
天色,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挣扎着要从浓重的夜色中挣脱出来。
殿外广场上,五千精兵已列队完毕。盔甲鲜明,刀枪林立,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片钢铁的森林。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的声响。
赵匡胤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文华殿,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刚刚归于他治下的金陵城。
然后,调转马头,面朝北方。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千铁骑,像一道决堤的洪流,涌出宫门,涌向街道,涌向北方那未知的、燃烧的战场。
马蹄声如雷,碾碎了金陵城最后一个宁静的清晨。
徐温四人站在殿前高台上,看着那道洪流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消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江南的天,刚刚变了颜色。
而撑起这片天的人,已经奔赴另一片即将崩塌的天空。
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在这刚刚易主的土地上,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和深不见底的暗流。
“走吧。”张横率先转身,声音沉稳,“该干活了。”
徐温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也随着赵匡胤远去的背影,消散在渐亮的天光里。
路,已经选定了。
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辰时 涿州城外 契丹大营
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撕开,露出原野上连绵起伏的帐篷,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灰白色的蘑菇。帐篷之间,篝火余烬未熄,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气味、皮革腥膻和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大营中央,一座格外高大的金顶帐篷前,立着一杆苏鲁锭长矛,矛刃下的黑色牦牛尾在晨风中静静垂着。帐篷里,耶律挞烈盘腿坐在厚厚的狼皮垫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络腮胡须修剪得整齐,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估量猎物的斤两。他穿着传统的左衽皮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锁子甲,甲片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发暗,可整体透着一种经年厮杀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杀气。
几个千夫长、百夫长围坐四周,有的在啃着羊肉,有的在擦拭弯刀,目光却都不时瞟向地图,和耶律挞烈没什么表情的脸。
“韩匡美是个乌龟,缩在幽州城里不敢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撕扯着羊腿,含糊道,“大王,咱们围了涿州三天了,为什么不打?这破城,一个冲锋就下来了!拿下了涿州,幽州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慢慢磨也能磨死!”
耶律挞烈没理他,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涿州”和“幽州”之间划了一条线,又在这条线南面,虚虚地点了一下“沧州”的位置。
“韩匡美不敢出来,是在等援兵。”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和低沉,“南边来的援兵。”
“援兵?”另一个千夫长嗤笑,“南边那些两脚羊?骑着比驴快不了多少的马,射着软绵绵的箭?来了也是给咱们送军功!”
“不要小看南人。”耶律挞烈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却让那千夫长笑声一滞,低下头去。“尤其是这次。赵匡胤……是个对手。他在江南,这么快就逼降了李璟,稳住了局面。现在北边吃紧,他一定会派人来。而且,不会派废物来。”
他手指在“沧州”上点了点:“海路。从江南调兵,走海路到沧州登陆,最快。韩匡美在等这支兵。咱们围涿州,一是切断幽州粮道,二就是……看能不能,先吃掉这支南边来的援兵。”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将领:“传令下去,继续围困涿州。多树旗帜,每日派小队佯攻,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但主力……给我往南撒出斥候,盯死沧州到幽州一路!尤其是南边来的船,南边来的兵!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众将齐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