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亭
亭子还是那个亭子,破败,孤零零地立在江边高地上。只是积雪化尽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土,和几丛顽强冒头的枯草。风依旧很大,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水汽和早春的寒意。
赵匡胤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个粗陶碗。他穿着那身半旧的皮甲,外面罩了件深色披风,没戴盔,头发用布带随意束着。手边放着刀,刀柄磨得发亮。
张横、周成、皇甫晖、马老疤四人站在亭外,左右各二,手按刀柄,面朝外。刘山和另外十几个老兵散在四周,隐在土坡、树后,弓弩上弦,眼神锐利。
他们在等人。
等南唐的使团,等那份降书。
辰时刚过,对岸就出现了人影。不是几个,是一队。约百余骑,打着南唐的旗,缓缓向江边移动。到了江边,停住,下马。然后,分出二十余人,登上几条早就等在那里的渡船,向这边划来。
船行得很慢,在还有些浮冰的江面上小心翼翼。赵匡胤就坐在亭子里,看着。茶是热的,他倒了一碗,慢慢喝着。很苦,是陈茶,可暖胃。
船靠岸。二十余人下船,踏上江北的土地。为首的是冯延巳,穿着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佩金鱼袋,一身宰相的行头。只是袍子有些皱,冠也戴得不太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深,深得像这初春的江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文官武将,有老有少,有的一脸悲愤,有的眼神躲闪,有的面无表情。徐铉不在其中——他死了,用命铺了这条路。
冯延巳走到亭外十步,停住。他整了整衣冠,对着亭子,深深一揖。
“南唐……臣,冯延巳,奉我主之命,特来呈递国书,请……赵将军纳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臣”那个字,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赵匡胤放下茶碗,看着他,看了三息,才开口:“冯相,请进。”
冯延巳直起身,迈步走进亭子。他身后的使团想跟,被张横抬手拦住。
“冯相一人即可。”
那些使团成员脸色变了变,可看看四周那些按刀持弩的周军,终究没敢动,只是眼巴巴看着冯延巳独自走进亭子,走到赵匡胤面前,再次躬身,双手呈上一个锦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龙纹,很沉。赵匡胤没接,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小几:“放下。”
冯延巳顿了顿,把盒子放在几上。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双手奉上。
是降表。
赵匡胤接过,扫了一眼。文辞华丽,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就那几个——去帝号,奉正朔,献土地,交兵权,称臣纳贡。落款处盖着南唐的国玺,和李煜的太子印。
他看完,把降表放在几上,和那锦盒并排。然后,抬头看着冯延巳。
“李璟呢?”
“陛下……病重,不能亲至。”冯延巳声音平稳,“太子殿下本欲亲来,然国事繁杂,暂脱不开身。特命老臣,代呈降表、国玺。江南各州县官吏名册、兵籍粮册,俱已备齐,随后便至。”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问李璟,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冯延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腰杆挺得很直,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赵匡胤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冯延巳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却没喝,只是捧着。茶很烫,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江南……”赵匡胤开口,语气很淡,“有多少兵?”
“在籍……十二万三千。”冯延巳回答,“然堪战者,不过五六万。其余……多是老弱,或空额。”
“水师呢?”
“大小战船……二百余艘。可用的,不足百艘。余者……或朽,或损。”
“粮呢?”
“各地官仓,存粮约……八十万石。若省着用,可支一年。”
“江南十七州,五十四县,官吏多少人?”
“在册官吏……七千三百余人。其中……五品以上,九十七人。”
他对答如流,像早就准备好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剖开江南的胸膛,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摊在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静静听着,手指在几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冯相,”他忽然问,“江南,为何败?”
冯延巳手一颤,茶碗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好像没感觉。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具体点。”
“陛下……仁弱,优柔寡断。朝中党争,文武相轻。将士不用命,官吏多贪鄙。江北一战,精锐尽丧,民心离散。而将军……”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赵匡胤,“用兵如神,赏罚分明,上下同心。此消彼长,江南……安能不败?”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点点头:“冯相是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江对岸。那边,南唐的使团还站在江边,眼巴巴望着这边。更远处,金陵城的方向,烟雨蒙蒙,看不真切。
“江南的官,我留七成。”赵匡胤背对着冯延巳,声音清晰,“贪赃枉法、民怨沸腾的,去。有才干的,留。俸禄,按大周例发。过去的,既往不咎。但今后,手不干净,脑有异心的,杀。”
冯延巳浑身一颤,站起身,对着赵匡胤背影,深深一揖:“将军……仁德。”
“江南的兵,”赵匡胤继续说,“裁撤老弱,留精壮。打散,重编。军官,考核留用。不愿从军的,发路费,归田。敢闹事、哗变的,诛。”
“是。”
“江南的税,减三成。今年秋粮,免了。明年,看年景再定。但该交的,一粒不能少。该服的役,一日不能短。规矩,按大周的来。”
“是。”
“李璟,”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可封侯,赐宅,颐养天年。太子李煜,可授虚职,赐田产,安心读书。宗室子弟,不追究,不株连。但若有异动……”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白。
冯延巳再次躬身:“老臣……代陛下、太子,谢将军恩典。”
“不是恩典。”赵匡胤走回几边,拿起那份降表,又看了看,“是规矩。仗打完了,就得立规矩。按规矩来,大家都有活路。不按规矩……”
他顿了顿,把降表扔回几上:“徐铉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冯延巳脸色一白,腰弯得更低了。
“冯相,”赵匡胤看着他,“你老了。江南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了。回金陵,好好养老。你的家人、弟子,只要安分,我保他们平安。”
冯延巳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深深一揖:“老臣……谢将军。”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告诉对岸那些人,降,我受了。三日内,江南各州主官,来仪征见我。十日内,兵籍、粮册、官吏名册,交割清楚。正月结束前,江南所有兵马,解除武装,原地待命。二月,我派人接收各州。”
“是。”冯延巳应下,退后两步,转身,走出亭子。
他的背依旧挺直,可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江边,登上渡船。船缓缓离岸,向对岸划去。船上,冯延巳一直站着,望着江北,望着望江亭,望着亭子里那个身影。
直到船靠岸,人影模糊。
赵匡胤站在亭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对岸的人群中,才收回目光,看向几上那锦盒。
他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方玉玺。白玉雕成,螭龙钮,在午后的天光下,温润,沉重。底部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拿起来,掂了掂,很沉。然后,又放下,盖上盒子。
“收好。”他对张横说。
“是。”张横上前,抱起锦盒,退到一旁。
赵匡胤又看向那份降表,看了几眼,然后卷起,递给周成:“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呈陛下御览。”
“是!”
周成接过,快步去了。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水的流淌声。
赵匡胤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涩。
“都指挥使,”皇甫晖忍不住开口,“就这么……完了?”
“完了?”赵匡胤看了他一眼,“这才刚开始。”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江南。
“仗打完了,可事,还多着呢。十几万降兵要安置,几千官吏要甄别,百万百姓要安抚。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甘心的,那些想趁乱捞好处的,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冷:
“江南,是拿下了。可要把这江南,真正变成大周的江南,变成太平的江南,变成……咱们能放心背过身去的江南,路,还长着呢。”
众人默然。
“都别愣着。”赵匡胤转身,看着他们,“周成,你带人去江边,扎营,准备接收降卒。张横,你进城,准备粮草、文书,三日后,江南那些官来了,得有个办事的地方。皇甫晖,你那五十人,从今天起,就是督战队。接收降卒时,有敢闹事的,杀。马老疤——”
“在。”
“你带刘山,还有几个人,去城里转转。听听百姓说什么,看看市面上什么动静。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
众人领命,各自去了。
亭子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他独自站在那里,看着江,看着对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自语:
“江南……终于,到手了。”
左臂的旧伤,忽然隐隐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去管,只是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揣着那个小册子。很厚,很沉。
他拿出炭笔,在最新一页,慢慢写了两个字:
受降。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风更大了,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转身,走下亭子,往城里走。
脚步很稳。
可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单,格外……沉重。
未时 仪征城内 某处茶楼
刘山跟着马老疤,坐在茶楼二层的雅座。茶楼里人不少,有本地的,也有逃难来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受降”、“江南归周”这几个字,还是不断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么?冯相亲自过江,把降表递了,玉玺也交了!”
“真的假的?那江南……真就归大周了?”
“不归还能咋的?打又打不过,徐学士都……唉!”
“也好,不打仗了,咱们老百姓,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
“安生?谁知道呢。换了个主子,是好是坏,还得看。”
“总比打仗强吧?这半年,死了多少人?江北都打烂了……”
刘山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仗好像打完了,他该高兴。可想起韩老四,想起哥哥,想起那些死在攻城、巷战、箭雨里的弟兄,心里又堵得慌。
“小子,”马老疤喝了口茶,斜眼看他,“心里不痛快?”
刘山摇头,又点头。
“理解。”马老疤放下茶碗,“仗打完了,仇还没报完,心里是空。可你得想,韩老四他们为什么死?不就是为了今天么?江南平了,天下就太平了一分。他们没白死。”
刘山沉默了一会儿,问:“马叔,以后……咱们干啥?”
“干啥?”马老疤笑了,“该干啥干啥。仗不打了,可兵还得当。练兵,巡防,剿匪,有的是事。说不定啊,哪天北边又不太平了,咱们还得扛枪上马。”
他顿了顿,看着刘山:“不过你小子,要是想回家,现在是个机会。仗打完了,都指挥使不会拦着。发路费,给安家银,回去种地,娶媳妇,生娃,过太平日子。”
刘山愣住。回家?他好像……很久没想过这个了。老家什么样,爹娘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脑子里全是刀,是箭,是血,是烽火。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不急,慢慢想。”马老疤拍拍他肩膀,“你还年轻,路长着呢。不过记住,不管选哪条路,本事不能丢。弓,还得练。刀,还得磨。这世道,太平不了几年。”
刘山用力点头。
窗外,街上忽然一阵骚动。两人探头看去,只见一队南唐官兵,垂头丧气地走过,手里的兵器都收了,用绳子捆着,由一队周军押着,往城外方向去。是降卒,第一批过江来缴械的。
百姓们围在路边看,指指点点,眼神复杂。有恨,有怕,有好奇,有麻木。
刘山看着那些降卒,看着他们身上破烂的号衣,茫然的眼神,忽然觉得,他们和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当兵的,都是打仗的,都是……这乱世里的棋子。
只是,自己这方赢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说新段子。说的是“赵将军单刀赴会,慑服南唐;冯丞相衔璧归降,江南太平”。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好。
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旧的,正在被慢慢遗忘。
刘山坐在那里,听着,看着,心里那点堵,好像……松了一些。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很苦。
可咽下去,有点回甘。
申时 仪征 知府衙门后堂
赵匡胤看着手里厚厚一摞名册。是江南各州报上来的官吏名单,密密麻麻,几千个名字。他看得很快,偶尔用朱笔勾一下,画一下。
张横站在一旁,等着。
“勾出来的,”赵匡胤放下笔,“是风评极差、民怨极大的,查实了,罢官,下狱。画圈的,是有才干、可用的,留任,观察。没标记的,按常例处置。”
“是。”张横接过名册,又问,“那些降卒,怎么安置?”
“打散,分到各营。愿意留下的,重新编伍。想回家的,发路费,登记造册,放归。但有一条——”赵匡胤抬头看着他,“军官,一个不留。全部免职,集中看管。有本事的,以后再用。没本事的,滚蛋。”
“明白。”张横顿了顿,“还有……金陵那边,李璟和李煜,怎么安排?”
“李璟封陇西郡公,赐宅金陵,月给俸禄,准其奉养宗庙。李煜授检校太傅,虚衔,赐田千亩,准其读书会友。派一百人‘护卫’,实为监视。宗室子弟,一律迁出皇宫,分散安置,不得聚集。”
“是。”
“江南的税,减三成,今年秋粮全免的告示,明天就贴出去。另外,开仓,放粮。每户凭户籍,领米一斗。让百姓吃顿饱饭,安安他们的心。”
“是。”
“还有,”赵匡胤揉了揉眉心,“从江北调一批官吏过来,要老成稳重的,协助接收。告诉江南那些官,配合的,有功。捣乱的,严惩。非常时期,用重典。但记住,不准扰民,不准抢掠。违者,斩。”
“是!”
张横一一记下,抱拳退了出去。
赵匡胤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一片暗红。远处,隐约传来士兵收队的号子,和百姓领粮的喧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他心里,那根弦,依旧绷着。
江南是降了,可人心呢?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呢?那些不甘心的余烬呢?
还有……汴京。
柴荣会怎么想?朝中那些大臣会怎么说?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
一步,一步,走吧。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远山。
夜,来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在江南。
在大周。
在这片,刚刚归于平静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