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金陵 贡院外
天阴得像块湿透的抹布,灰沉沉地压在头顶。风倒是停了,可空气湿冷,往骨头缝里钻。贡院外的照壁前,人比三天前考试时更多,挤挤挨挨,水泄不通。可静,死一般的静。几百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面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贴任何东西的粉墙。
放榜了。
今天放榜。
刘山站在照壁右侧的台阶上,手按在刀柄上,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不是怕,是种说不清的紧绷。他身边站着二十个老兵,个个挺直腰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可那些士子根本看不见他们,眼睛里只有那面墙。
“怎么还不贴……”
“急什么,时辰还没到……”
“听说……听说取了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往年府试也才取八十!”
“嘘……来了!”
一阵轻微的骚动。贡院侧门打开,两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吏员走出来,一个捧着卷起来的黄纸榜文,一个端着浆糊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却又在两人走过后又迅速合拢,像被分开的水。
吏员走到照壁前,刷浆糊,展开榜文,从上往下,缓缓贴上。
“滋啦……”
纸背摩擦墙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一行露出来了。
“金陵府试 甲辰科 取士榜”。
然后,是名字。
第一个:“金陵 徐温”。
人群里“嗡”的一声,像炸了窝的蜂。
“徐温?徐知诰那个侄子?”
“他不是水师的么?也来考?”
“还真取中了?还是头名?”
议论声,惊呼声,压低的质疑声,瞬间打破了寂静。无数道目光射向人群某个角落——徐温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息,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个名字,第三个,第四个……人群随着每一个名字的显露,响起不同的反应。有狂喜的嘶喊,有压抑的哭泣,有失魂落魄的踉跄,有不甘心的咒骂。人生百态,在这面墙前,暴露无遗。
刘山看着那些脸。他看见那个考晕了被抬出来的老童生,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眯着眼,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嘴唇哆嗦着,念念有词。当看到“赵实”两个字时,他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他也看见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士子,在榜上找了几遍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后,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狠狠啐了一口,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走时,还狠狠瞪了刘山这边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针。
一百二十个名字,很快贴完了。
吏员退下。人群却久久不散。上榜的,反复看着自己的名字,像要刻进眼里。落榜的,或呆立,或掩面,或愤然离去。更多的人,是沉默,是茫然,是看着那面黄纸,想着自己的前程,和这江南,刚刚开始的、陌生的将来。
“肃静!”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礼部的一个主事,走到照壁前,清了清嗓子:“榜上有名者,明日辰时,贡院集合,参见赵将军!聆听训示,领取赏赐!无榜者,亦不必气馁。赵将军有令,今岁秋,加开恩科!只要有心向学,为国效力,大周之门,永为尔等敞开!”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加开恩科。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刚刚死寂下去的湖面,又激起一圈涟漪。不少落榜士子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路,还开着。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搀扶,有人独行。贡院前宽阔的广场,渐渐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和散落一地的、被踩得稀烂的纸片、果核、还有不知谁失落的一只鞋。
刘山站在那里,看着人群散去,看着那面黄纸榜文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科举。
取士。
归心。
他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发什么呆。”
马老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山回头,看见马老疤和皇甫晖一起走过来。皇甫晖的目光也落在那面榜文上,在“徐温”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头名是徐温。”马老疤啧了一声,“这徐家,倒是能屈能伸。”
“不是能屈能伸,”皇甫晖淡淡道,“是审时度势。赵将军给了梯子,他们就知道往上爬。爬得多高,能待多久,还得看他们自己。”
“那咱们……”
“盯着。”皇甫晖说,“上榜的这一百二十人,尤其是前面那几十个,家世、师承、平日言行,都要查。明天见赵将军,看他们怎么说,怎么做。是人是鬼,很快就现形。”
“明白。”马老疤点头,又看向刘山,“小子,带几个人,跟着散开的人群,听听他们说什么。尤其是那些落榜的,怨气大的。”
“是。”刘山应下,点了五个老兵,散入正在离去的人流。
他自己沿着秦淮河,慢慢走。河边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落榜士子,垂头丧气地走着,或对着河水发呆,或低声咒骂。骂考官有眼无珠,骂赵匡胤假仁假义,骂这世道不公。
刘山走过他们身边,他们看见他身上的皮甲,立刻闭嘴,低头,匆匆走开。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湾,他看见那个老童生赵实,还蹲在河边,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里面应该是刚领到的、证明他“上榜”的文书。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还在哭。可这次,是压抑的、欢喜的哭。
刘山停下脚步,远远看着。他没过去,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赵实才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把布包小心翼翼塞进怀里,又整了整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长衫,然后,对着河水,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挺直了那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背,一步一步,走了。
脚步很慢,可很稳。
刘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点糊涂,好像清楚了些。
科举,取士,归心。
或许,不光是给那些世家大族、年轻才俊的路。也是给这些赵实们,一点微末的希望,一点能挺直腰杆走路的底气。
这大概,就是都指挥使要的“归心”吧。
一点点,从最底下,开始。
午时 金陵 徐知诰私宅 书房
徐温站在书案前,垂着手。书案后,徐知诰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头名。”徐知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徐温低头。
“文章我看了。”徐知诰从案上拿起一份抄录的试卷——是徐温考试时写的那篇。他展开,又扫了几眼,“写得不错。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提。分寸拿捏得正好。”
徐温没说话。
“赵匡胤让你明天去见他。”徐知诰抬眼看他,“知道该怎么说么?”
“知道。”徐温点头,“感念天恩,愿效犬马。江南利弊,知无不言。徐家……愿为大周治下良民,为将军前驱。”
“前驱?”徐知诰笑了,笑容很淡,“驱到哪?驱谁?”
徐温沉默。
“记住,”徐知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你是以‘士子’的身份中的榜,不是以‘徐家长孙’的身份。见了赵匡胤,你就是个寒窗苦读、幸蒙赏识的读书人。感恩,献策,表忠心。但徐家的事,一句别提。江南的旧事,一字莫问。他要的,是一个能干、听话、没有根基的‘新官’。你就给他这个。”
“那徐家……”徐温忍不住。
“徐家是徐家,你是你。”徐知诰转身,看着他,眼神很冷,“从现在起,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徐家是你的后盾,也是你的……试金石。你爬得越高,徐家就越稳。你若是摔了……”
他没说完,可徐温懂了。
他若摔了,徐家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踩进泥里,划清界限。
“侄儿……明白了。”徐温深深一揖。
“去吧。”徐知诰摆摆手,“好好准备。明天,是场硬仗。打赢了,海阔天空。打输了……”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徐温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天光昏暗。他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寒冬里依旧挺拔的老松,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向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很稳,也很孤单。
未时 金陵 文华殿
赵匡胤没在看奏报,也没在看试卷。他站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仰着头,看着图上被朱砂笔圈出来的几个点。
幽州。云州。朔州。
契丹。
耶律璟。
张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来自汴京的密信。信是柴荣亲笔,不长,可字字千钧。
“江南初定,卿之功,朕心甚慰。然北疆告急,耶律璟集兵十万于幽云,其志不小。枢密院议,当调精兵北上,以备不虞。江南新附,需重将镇守。卿可自决,留何人守江南,率何人北返。朕在汴京,候卿良将。”
调兵北上。
赵匡胤的目光,从江南,缓缓移到北疆。那里,是他起家的地方,也是大周现在最疼的伤疤。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人手里。耶律璟这次,看来是真要动手了。
“都指挥使,”张横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走?”
“走?”赵匡胤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江南还没捂热,怎么走?”
“可陛下……”
“陛下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一个乱糟糟的江南。”赵匡胤走回书案后,坐下,“江南不稳,咱们前脚走,后脚就能炸。给契丹人看笑话?”
“那……”
“江南要稳,得快。”赵匡胤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科举是第一步,安民是第二步。第三步……”他顿了顿,“该清一清,那些藏在水下的石头了。”
张横眼神一凝:“都指挥使是说……”
“徐知诰,还有那些像他一样,表面顺从,底下搞小动作的。”赵匡胤语气很淡,“该敲打敲打,该收拾收拾。正好,借着这次科举,有些人浮上来了。该用的用,该砍的砍。砍干净了,江南才能真的稳。”
“那北边……”
“北边要打,也不是一天两天。”赵匡胤说,“耶律璟集兵,也得时间。咱们先把手头的事,理顺。理顺了,江南留下可靠的人镇着,咱们才能安心带兵北上。”
他看向张横:“你去准备。从江北调来的家眷,不是快到了么?来了之后,大张旗鼓地安顿。分田,分宅,让江南那些人看看,跟着我赵匡胤,是什么下场。也让咱们的弟兄,安安心。”
“是!”
“另外,”赵匡胤想了想,“从明天开始,你带人去各州转转。不是明察,是暗访。看看那些刚上任的、留任的官,到底在干什么。听听百姓说什么。有问题的,记下来。等咱们走之前,该换的换,该杀的杀。”
“明白。”
张横领命,正要退下,赵匡胤又叫住他。
“刘山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张横一愣,随即道:“还行。跟着皇甫晖巡城,挺稳当。前几科举护卫,也没出岔子。就是……话还是不多。”
“话不多好。”赵匡胤点头,“多看,多听,少说。是个当兵的料。明天让他也跟着,去贡院。看看那些新科‘士子’,都是些什么货色。”
“是。”
张横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赵匡胤重新看向那幅舆图,目光在江南和北疆之间来回移动。
江南如棋,刚刚落子。
北疆如虎,眈眈而视。
他坐在这金陵的宫殿里,却好像能听见塞外的风,看见草原上的烟。
路,还长。
可一步都不能错。
错了,就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左臂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窗外,开始下雨了。
细雨敲打着殿外的琉璃瓦,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申时 金陵城内 某处茶馆
刘山坐在茶馆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已经凉了。他慢慢喝着,耳朵却竖着,听着隔壁桌几个茶客的议论。
是几个落榜的士子,脸色都不太好,茶喝得猛,话也说得冲。
“……徐温也能中头名?笑话!谁不知道他徐家是干什么的?水师!杀人放火的勾当!现在摇身一变,成读书种子了?”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赵将军眼里的红人。”
“红人?我看是傀儡!赵匡胤用他,是做给江南其他世家看的——看,听话的,就有官做。不听话的,嘿嘿……”
“那咱们……”
“咱们?咱们算个屁!寒窗十年,不如人家有个好叔叔!这科举,考的是文章么?考的是谁更会舔!”
“慎言!慎言!”
“怕什么?这里又没兵……”说话那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刘山正好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眼神很平静,可那几个士子还是立刻噤声,低下头,猛灌茶水。
刘山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茶。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有怨。寒窗苦读,不如世家一个名头。这世道,好像从来没公平过。以前是南唐,现在是大周,都一样。
可都指挥使好像,在试着改变点什么。
开科举,不问出身。
加恩科,给落榜者希望。
安顿将士家眷,分田分宅。
一点点,好像……不太一样。
他放下茶碗,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茶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湿了青石板路。街上行人匆匆,偶尔有马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刘山沿着街,慢慢走。他想起那个老童生赵实挺直的背,想起徐温苍白而平静的脸,想起都指挥使站在舆图前沉默的背影。
这金陵,这江南,好像一张刚刚铺开的、湿漉漉的宣纸。
每个人都在上面写字。
有的用笔,有的用刀,有的用血,有的用泪。
最后会写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紧手里的刀,跟着走。
一步一步,往前。
雨丝落在脸上,很凉。
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