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 金陵城中
灯是挂了,可稀稀拉拉的,远不如往年。秦淮河两岸的酒楼画舫,大半黑着,只有零星几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河面上漂着几盏简陋的莲花灯,纸扎的,烛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游魂。
街上人也不多。虽有解除宵禁的告示贴了,可百姓还是早早闭户,只有些半大孩子提着自家糊的灯笼,在巷子里疯跑,笑闹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巡夜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些,三人一队,提着灯笼,按刀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沉闷。
刘山蹲在秦淮河的一座石桥下,手里也提着盏灯笼——是马老疤给的,说是“过节也得有个过节样”。灯笼是普通的红纸糊的,烛光透过纸,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他身边蹲着两个一起巡夜的老兵,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啃冷饼。
“娘的,这金陵的上元节,还没咱们登州乡下热闹。”打哈欠的老兵嘟囔,“连个耍龙灯的都没有。”
“有也给你吓跑了。”啃饼的老兵笑,“咱们往这儿一站,跟门神似的,谁还敢出来耍?”
刘山没搭话,只是看着河面上那几盏漂远的莲花灯。他想起老家,想起小时候上元节,娘也会给他糊盏最简单的兔子灯,他提着,在村里土路上跑,摔了,灯烧了,他哭,娘笑……好远的事了。
“诶,看那边。”啃饼的老兵忽然用胳膊捅了捅他。
刘山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对岸,一处临河的酒楼二楼,窗子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看衣着,像是富商,又像文人。正推杯换盏,说着什么,声音顺着水飘过来,断断续续。
“……江南文脉……岂能断绝……”
“……赵匡胤一武夫,懂什么……”
“……听说要开科举,用咱们的人……”
“……用?怕是清洗吧……”
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静,还是能听清几句。刘山皱了皱眉。旁边两个老兵也听见了,脸色沉下来。
“娘的,吃饱了撑的。”打哈欠的老兵啐了一口,“有本事当赵将军面说去。”
“走,”啃饼的老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过去看看。”
“等等。”刘山拉住他,“皇甫将军说了,不惹事。他们也就嘴上说说,没犯禁。”
“嘴上说说?”那老兵瞪眼,“今天能说,明天就能干!这些酸文人,坏起来比拿刀的还狠!”
正说着,对岸酒楼里,那几个人似乎察觉了,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窗子“砰”地关上了。灯也灭了。
“看,心虚了!”老兵更来劲了。
刘山看着那扇黑了的窗,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没凭没据的。真要抓,也得等他们真干了什么。咱们记下这地方,明天报给皇甫将军。”
两个老兵互相看看,最终也坐下了。他们知道刘山说得对。皇甫晖治军严,说过,不准无故扰民,不准听风就是雨。可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
“这金陵……”啃饼的老兵叹了口气,“看着是降了,可底下,还是暗流涌涌的。”
刘山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几盏莲花灯漂远了,烛火灭了,沉了。河面又恢复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几点渔火,在夜雾里飘摇。
是啊,暗流。
他想起皇甫晖的话——想让人不恨,不躲,不急。先让他们不怕,不饿,不冷。剩下的,交给日子。
可日子,也得一天一天过。这暗流,得一点一点抚平。
亥时 金陵 原南唐皇宫 文华殿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书案一角。光晕很小,勉强照亮案上摊开的舆图和文书。赵匡胤坐在案后,没在看图,也没在看文书,只是看着手里一份名单。
名单很长,是江南各州府上报的,今年预备参加科举的士子名录。几百个名字,后面附了籍贯、家世、师承。他用朱笔,在一些名字旁做了记号。有的画圈,有的打叉,有的什么也没标。
画圈的,是家世清白、师从名门、素有才名的。打叉的,是家族与南唐宗室、权贵牵连过深,或本人曾有激烈“抗周”言论的。没标的,是待观察的。
科举,是他定下的,安定江南士人之心的第一招。告示已经贴出去了,二月县试,三月府试,四月院试。考中了,有官做,有前程。考不中,也能读书,能谋生。他要告诉江南的读书人——天下是大周的天下,可仕途,是天下人的仕途。不问出身,只问才学。
可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名单上这些名字,背后是江南盘根错节的世家、学派、乡党。他们送子弟来考,未必是真想给大周效力,更可能是试探,是占位,是……留后手。
他得用,也得防。
“都指挥使。”张横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
张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他走到案前,递上:“刚送到的。扬州那边,有动静。”
赵匡胤接过,展开。密报是马老疤从扬州发来的,很短,就几句话:“原南唐水师都虞侯徐知诰,近日频繁与旧部密会。其府中常有生面孔出入。疑有异动。已加派人手盯梢。”
徐知诰。
赵匡胤记得这个名字。南唐水师二号人物,刘仁瞻死后,水师实际的主事人。受降时,他交出了兵权,闭门谢客,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现在看来,是装的。
“徐知诰……”赵匡胤放下密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明面上没了。”张横说,“船交了,兵散了,印信缴了。可暗地里……他在水师经营多年,旧部众多。而且,他徐家是江南大族,在扬州、润州一带,根基很深。”
“根基……”赵匡胤冷笑,“再深的根基,砍断了,也就烂了。告诉马老疤,继续盯。摸清他见的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一旦有实证,立刻拿下。不必请示。”
“是。”张横应下,犹豫了一下,“都指挥使,江南这些世家大族,面上顺从,底下小动作不断。光一个科举,怕是……稳不住他们。”
“我知道。”赵匡胤点头,“科举是开个口子,让他们有路走。但路怎么走,走到哪,得咱们说了算。你准备一下,过几天,我要见见江南各州的耆老、乡绅。就在这文华殿,摆个茶会,聊聊天。”
“聊什么?”
“聊怎么分田,怎么减租,怎么修路,怎么治水。”赵匡胤说,“聊点实在的。告诉他们,跟着大周,有田种,有饭吃,有太平日子过。捣乱的,抢他们田的,是他们自己人里的豪强,不是我赵匡胤。”
张横眼睛一亮:“明白了。用乡绅治豪强,用百姓压乡绅。”
“嗯。”赵匡胤顿了顿,“另外,从降卒里挑一批老实肯干的,组成巡防营,专门负责乡间治安。饷银,从江南的税里出。告诉他们,干好了,有田分,有宅赏。让他们自己人,看自己人。”
“是!”
“还有,”赵匡胤看向窗外,“江北的家眷,什么时候到?”
“第一批已经到了仪征,休整两天就往金陵来。大概……三四天吧。”
“好。”赵匡胤点点头,“来了,安顿好。有宅的给宅,有田的给田。让将士们看看,跟着我赵匡胤,不亏。”
“是!”
张横记下,正要退出去,赵匡胤又叫住他。
“皇甫晖那边,怎么样了?”
“整编很顺利。沙陀兵狠,降卒怕他们。这半个月,抓了十几起闹事的,都让皇甫晖压下去了。就是……”张横顿了顿,“他下手有点重,打断了好几条腿。底下有些怨言,说他……太凶。”
“凶点好。”赵匡胤说,“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得有人唱黑脸。告诉底下人,皇甫晖的话,就是我的话。不服的,来找我。”
“明白。”
“去吧。”
张横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赵匡胤重新拿起那份士子名录,看了两眼,又放下。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零星的爆竹声。
上元夜。
本该是团圆,是喜庆。
可他站在这里,看着这陌生的宫殿,陌生的城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科举,茶会,分田,整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石头,垒在他肩上。垒得稳,江南就是大周的江南。垒不稳,轰然倒塌,之前所有的血,所有的命,都白费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沉静。
路,是自己选的。
再重,也得扛。
子时 金陵城内 徐知诰私宅
宅子在城西,不大,三进院子,很普通,和徐家江南大族的身份不太相称。可正因为普通,才不起眼。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徐知诰坐在书案后,五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锥子。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很普通,可字迹很熟悉。
是冯延巳的笔迹。
信不长,就几句话:“江南已定,无力回天。然徐氏百年根基,不可轻弃。当审时度势,以待将来。赵匡胤非久居人下者,汴京那位,亦非庸主。江南之事,未必再无变数。慎之,慎之。”
以待将来。
徐知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信,凑到灯焰上。火舌舔上纸角,很快蔓延,吞噬了那些字,也吞噬了冯延巳最后的告诫。
待到信纸烧成灰烬,他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侄子,徐温,三十出头,原水师校尉,现在是个“白身”。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穿着普通的布衣,可眼神锐利,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是练家子。
“赵匡胤要开科举了。”徐知诰开口,声音很平静,“咱们家,有几个子弟要下场。”
徐温一愣:“叔父,咱们还去考大周的科举?”
“考,为什么不考?”徐知诰看着他,“赵匡胤要收士人之心,咱们就给他这个心。考中了,进了官场,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话。”
“可万一……”
“没有万一。”徐知诰打断他,“考,认真考。拿出真本事。让赵匡胤看看,咱们徐家,不光会打仗,也会读书,也会治国。”
徐温明白了,重重点头。
徐知诰又看向那个生面孔:“你那边,怎么样了?”
“人聚齐了。”生面孔压低声音,“三十七个,都是水里来水里去的好手。船,也备好了三条,藏在江心沙洲。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徐知诰摆摆手,“现在动手,是以卵击石。赵匡胤风头正盛,江南人心未定,咱们跳出来,是送死。”
“那……”
“等。”徐知诰说,“等赵匡胤犯错,等汴京那边有动静,等江南的暗流,变成明浪。在这之前,藏着,看着,听着。该读书的读书,该种田的种田。咱们是良民,是顺民,是……等着大周皇上施恩的百姓。”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
生面孔和徐温对视一眼,都躬身:“是。”
“去吧。”徐知诰挥挥手,“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徐家,是大周最忠顺的臣民。谁敢说一句赵匡胤的不是,谁敢提一句南唐的旧事,家法处置。”
两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徐知诰一人。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自语:
“赵匡胤……江南,不是那么好吞的。小心……噎着。”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又点了个爆竹。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丑时 金陵城中 某处小巷
刘山和两个老兵靠在墙角,打着盹。夜很深了,街上彻底没了人,只有风声,和更夫远远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咚——咚!咚!咚!”
四更了。
刘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天色。还黑着,可东边天际,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白,像鱼肚翻起的边。
快天亮了。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看向身边两个老兵。一个睡着了,打着鼾。一个还醒着,正望着巷子口出神。
“想啥呢?”刘山低声问。
那老兵回过头,是啃饼那个,姓陈,都叫他陈大嘴。他叹了口气:“想家。想我娘做的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流油,香。”
刘山笑了:“等江北的家眷来了,让婶子做,我也尝尝。”
“那得等。”陈大嘴摇头,“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呢。这金陵……看着是拿下了,可我总觉得,不踏实。像脚底下踩着薄冰,不知道啥时候就裂了。”
刘山没说话。他也觉得。
这几天巡城,看见的,听见的,都告诉他,这江南,面上平静,底下……确实有暗流。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压低的议论,那些夜里突然亮起又突然熄灭的灯火。
“怕了?”他问。
“怕倒不怕。”陈大嘴咧嘴,“就是……不得劲。打仗的时候,知道敌人在哪,刀往哪砍。现在,敌人在哪?是那些关着门说怪话的酸文人?是那些夜里聚会的旧军官?还是……咱们看不见的什么人?”
刘山也不知道。
他想起皇甫晖的话——这世道,想太平,得先有能打太平的刀。
现在,刀在他们手里。
可握刀的人,得知道,刀该往哪挥。
“算了,不想了。”陈大嘴摆摆手,“天亮了,该换岗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两人叫醒另一个老兵,收拾了一下,往营房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刘山回头看了一眼。
东方,那一线鱼肚白,又亮了些。
天,真的要亮了。
可这金陵城,这江南,真的能迎来太平的黎明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紧手里的刀,跟着走。
一步一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