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采石矶 南唐军大营
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扯碎的棉絮,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营寨里很安静,只有哨兵走动的脚步声,和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郑黑子站在一座偏僻的帐篷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掀帘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徐铉被绑在一张破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官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几块淤青,眼睛却死死瞪着进来的郑黑子。
“徐学士,委屈了。”郑黑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走到徐铉面前,蹲下,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徐铉剧烈咳嗽了几声,喘息着,嘶声道:“郑黑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朝廷命官!陈觉呢?让他来见我!”
“陈枢密忙着呢。”郑黑子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徐学士放心,就委屈您几日。等事办完了,自然送您回府。”
“办什么事?”徐铉盯着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郑黑子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徐铉面前晃了晃:“认得这个么?”
徐铉眯眼看去。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盖着私印——是冯延巳的印。
“冯相的信?”徐铉一愣。
“聪明。”郑黑子把信塞回怀里,“陈枢密说了,请徐学士帮个小忙。明日,以冯相特使的名义,去一趟仪征城外望江亭,见一见赵匡胤。”
徐铉脸色大变:“你们……你们要刺杀赵匡胤?”
“哎,徐学士这话说的。”郑黑子笑了,“咱们是去和谈,诚心诚意的和谈。至于谈的时候出点意外……那谁说得准呢?”
“你们疯了!”徐铉挣扎起来,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赵匡胤是何等人物?刘仁瞻两万大军都折在他手里,你们这点伎俩,能瞒得过他?一旦败露,就是滔天大祸!金陵震动,江南不宁!陈觉这是在自取灭亡!”
郑黑子脸色沉下来,一把揪住徐铉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徐学士,你以为你有得选?明日你去,事成了,你是功臣。事败了,你就是替罪羊。信是冯相的,人是徐学士您带的,跟陈枢密有什么关系?嗯?”
徐铉浑身一颤,脸白得像纸。
“明白了?”郑黑子松开手,徐铉跌坐回椅子,大口喘气。
“你们……你们就不怕冯相追究?”
“冯相?”郑黑子嗤笑,“冯相老了,只想安安稳稳致仕。这事成了,他乐见其成。败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徐铉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完了。
全完了。
“徐学士好好歇着。”郑黑子拍拍他肩膀,“明日午时,咱们出发。对了,皇甫将军那边,陈枢密也请了。有皇甫将军护送,这一路,想必安稳得很。”
他说完,转身出了帐篷。
徐铉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操练号子,和远处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只觉得,这世道,真黑啊。
辰时 仪征 知府衙门后堂
赵匡胤看着手里的密信,眉头微微皱起。
信是马老疤刚送来的,很简短,就几句话:“采石矶有异动。昨夜陈觉心腹郑黑子秘密离营,去向不明。今晨徐铉未至朝会,府邸闭门。皇甫晖营中戒备森严,出入皆需手令。”
“徐铉不见了?”张横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嗯。”赵匡胤把信扔进炭盆,火苗蹿起,很快将信纸吞没,化作灰烬。“陈觉这是……忍不住了。”
“他想干嘛?”
“还能干嘛。”赵匡胤冷笑,“明的打不过,来暗的呗。绑了徐铉,假借冯延巳的名义,引我出去。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横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将计就计。”赵匡胤说,语气很淡,“他不是要引我出去么?我就出去。看看他耍什么花样。”
“都指挥使!”张横急了,“这太险了!陈觉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赵匡胤打断他,“马老疤的人在盯着,陈觉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咱们。他想玩,咱们就陪他玩玩。正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趁这个机会,把江北的钉子,拔干净。”
张横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忽然明白了。
赵匡胤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等陈觉自己跳出来,等南唐那边主战派最后的力量,自己暴露,然后……一网打尽。
“那……需要做什么准备?”张横问。
“两件事。”赵匡胤说,“第一,让周成的新船队,今夜子时,秘密出城,沿江西进,埋伏在望江亭下游五里的芦苇荡。五十人,配足箭,不准生火,不准出声。等我信号。”
“信号是什么?”
“火箭。”赵匡胤说,“三支,连发。见信号,立刻包围望江亭,一个不准放跑。”
“是!”
“第二,”赵匡胤看向张横,“你亲自去,从老兵里挑二十个身手最好的,扮作百姓,混在明日去望江亭附近打柴、捕鱼的民夫里。带短弩,匕首,不准用长兵。你的任务,是确保徐铉和皇甫晖……活着。”
张横一愣:“活着?”
“对,活着。”赵匡胤点头,“徐铉是文人,杀不杀无所谓。但皇甫晖……是个人物。他手下那两千沙陀兵,是精锐。若能收服,胜过十万大军。”
张横眼睛一亮:“都指挥使是想……”
“能收则收,不能收……”赵匡胤顿了顿,“再说。”
“明白!”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记住,一切暗中进行。城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尤其是陈觉那几个探子,让他们看见咱们‘一切如常’。”
“是!”
张横快步出去了。
赵匡胤独自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在“船成”下面,用炭笔慢慢写了三个字:
望江亭。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左臂的旧伤,忽然隐隐痛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没去管。
午时 仪征城西 运河码头
刘山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冻得牙齿打颤。十艘新船在离岸十几丈的水面上漂着,船上的老兵在吼:“游过来!快点!没吃饱饭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冷。
刺骨的冷。
水从领口、袖口灌进来,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左肩的伤疤被水一激,又开始发痒发痛。他拼命划水,手脚却不听使唤,身体往下沉。
“换气!蠢货!”船上的吼声更大了。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山!”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上提。
是马老疤。这老兵不知什么时候跳下水了,一只手就把他拎出水面,另一只手划着水,几下就游到船边,把他推上船。
刘山趴在船板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水。
“就你这德行,还上船?”马老疤爬上船,浑身湿透,可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在水里一炷香都撑不住,真碰上事,你就是个秤砣!”
刘山喘着气,说不出话。
“歇口气,接着练。”马老疤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烙饼,“吃。”
刘山接过,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可嚼着嚼着,有股麦香。
“马叔,”他边吃边问,“咱们练这个……真有用么?”
“废话。”马老疤也拿起一块饼啃着,“在江北,你可以不会骑马,但不能不会水。河道纵横,湖泊遍地,旱鸭子上了船就是活靶子。看见前些天楚州来的那批新兵没?上船就吐,下船就瘫,真打起来,屁用没有。”
刘山想起那些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新兵,点点头。
“都指挥使说了,十日后,咱们可能要过江。”马老疤压低声音,“到时候,水里来水里去,不会水,就是死。你小子命硬,韩老四那老东西把刀都传你了,别死得那么窝囊。”
刘山握紧手里的饼,重重点头。
“吃完了,下去,接着练。”马老疤拍拍他肩膀,“练到你能在水里闭气一炷香,能游个来回不喘,就算出师。”
刘山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起身,走到船边,看着下面青灰色的河水。
冷,还是冷。
可心里那点怕,好像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
水花四溅。
未时 采石矶 皇甫晖大帐
皇甫晖坐在案后,看着手里那封信,脸色阴沉。
信是陈觉派人送来的,措辞很客气,说是冯相有密令,需他亲自护送徐学士往仪征一行,事关重大,务必谨慎。
屁的密令。
冯延巳那个老狐狸,这时候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往刀尖上撞?这分明是陈觉自己的主意,想拉他下水。
“将军,”副将站在下面,低声道,“陈枢密这……摆明了是要对赵匡胤下手。咱们去,就是同谋。不去,就是抗命。横竖都是难。”
皇甫晖没说话,只是把信慢慢撕碎,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屑遇火即燃,化作一缕青烟。
“咱们带多少人?”他忽然问。
副将一愣:“陈枢密说,为免打草惊蛇,不宜多带。亲卫百人即可。”
“百人……”皇甫晖冷笑,“百人够干什么?给赵匡胤塞牙缝?”
“那将军的意思是……”
“点三百人。”皇甫晖说,“要最好的马,最硬的弓。另外,让咱们在抚州的老兵,悄悄收拾行装。一旦事有不谐,立刻拔营,回抚州。”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是准备……”
“陈觉想玩火,让他自己玩去。”皇甫晖站起身,走到帐边,看着外面连绵的营帐,“咱们沙陀人,在这江南寄人篱下十几年了,不容易。没必要为了他陈觉的野心,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搭上。”
“可万一陈枢密怪罪……”
“怪罪?”皇甫晖回头看他,眼神很冷,“等他先过了赵匡胤那一关再说吧。”
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吧。”皇甫晖摆手,“记住,悄悄准备,别让陈觉的人察觉。”
“是!”
副将退了出去。
皇甫晖独自站在帐中,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慢慢握紧了拳头。
赵匡胤。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明天,就要见面了。
是敌,是友,还是……其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之后,这江南的天,恐怕要变了。
申时 仪征城内 某处民宅
马老疤蹲在灶台边,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看着手里的小纸条。
纸条是从一只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字很小,很潦草,是用炭笔写的:“郑已归,徐在帐,皇甫点兵三百,明午出发。”
他看完,把纸条扔进灶膛,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角落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看起来像老农的人低声问。
“明天午时。”马老疤说,“陈觉那边,动了。”
“多少人?”
“明面上,皇甫晖三百亲卫。暗地里……不清楚。但陈觉肯定还藏了后手。”马老疤眯起眼,“告诉咱们在采石矶的弟兄,盯紧陈觉大营,尤其是后营。看看他今晚,会不会偷偷派人出去。”
“明白。”老农点头,又问,“都指挥使那边……”
“都指挥使自有安排。”马老疤说,“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另外,城里陈觉那几个探子,今天有什么动静?”
“码头那个,下午溜去粮仓附近转了一圈,被咱们的人撞见,说是找活儿干。伤兵营那个,一直在老老实实打杂,没异常。”
“没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马老疤冷笑,“告诉他们,继续盯。另外,从今晚开始,四门加双岗,夜里巡逻队加倍。但面上别露出来,松松垮垮的,让他们觉得咱们……毫无防备。”
“懂了。”老农笑了,“钓鱼嘛。”
“对,钓鱼。”马老疤也笑了,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扭了扭,“看看明天,能钓上什么大鱼。”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老农便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消失在暮色里。
马老疤独自站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熄灭。
天,快黑了。
他转身,从墙角拿起自己的刀,用袖子慢慢擦着。
刀身很亮,映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和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明天。
他在心里说。
明天,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