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还没散尽,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肉香。运河上的冰开始化了,边缘处裂开细细的纹,底下青黑色的水缓缓流动,带着冰碴子,哗啦啦地响。
码头上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兵在修补船只,锤子敲在木头上,叮叮当当,在清晨的寒气里传得很远。刘山蹲在一条新船边,手里拿着块粗麻布,蘸着桐油,用力擦着船板。桐油很稠,味道冲,可防蛀,防水,是船匠特地嘱咐的。
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块板,每一条缝,都擦到。左肩的伤疤早就长结实了,只是天冷时还有点发紧。他擦一会儿,就直起身,活动一下,看向运河对岸。
对岸的雪地里,有几个人影在移动。很小,像蚂蚁,正往这边来。是骑马的,大概七八骑,走得不快,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来人了。”旁边一个老兵也看见了,放下锤子,眯着眼看。
“谁啊?”刘山问。
“看不真。”老兵摇头,“不过这时候敢往这边来的……不是咱们的人,就是南边来送死的。”
很快,那几骑到了河边。隔着十几丈宽的河水,能看清了。是七八个南唐兵,穿着青色号衣,打着旗——是南唐的使节旗。为首的是个文官,裹着厚厚的貂裘,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停!”码头上的哨兵举起长枪,喝了一声。
那几骑在河边勒住马。文官下了马,走到河边,对这边拱了拱手,声音隔着水传来,有点飘:“在下南唐翰林学士徐铉,奉我主之命,特来拜见赵将军。有国书呈上!”
徐铉。
刘山记得这个人。年前在望江亭,那个脸色苍白、被绑来的“特使”。他居然还敢来。
哨兵回头看了看。很快,马老疤带着几个人从码头边的棚子里走出来,走到河边,眯着眼看了会儿,才说:“等着。”
他转身,对一个老兵说了几句。那老兵小跑着往城里去了。
徐铉就站在河边,一动不动。风吹起他貂裘的毛边,他缩了缩脖子,却没动。身后那几个南唐兵也都下了马,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等了一炷香时间,城里出来一队人。是张横,带着二十个亲兵。走到河边,张横看了看徐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骑,才说:“徐学士,又见面了。”
徐铉深深一揖:“张将军,别来无恙。”
“无恙。”张横摆摆手,“下马,缴械。徐学士可以带两个随从进城,其他人,在城外等着。”
徐铉没犹豫,解下腰间的佩剑——其实只是个装饰,递给身后一个亲兵。又从怀里掏出印信、文书,一起递上。然后点了两个看起来最老实的随从,跟着他。
张横让人收了兵器,检查了印信,才侧身:“请。”
徐铉道了谢,带着两个随从,跟着张横,踩着临时搭的跳板,上了码头。走过刘山身边时,徐铉忽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刘山也看着他。徐铉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可眼神很静,没有上次那种惊恐。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像很久没见太阳了。
“这位小将军,”徐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贵姓?”
刘山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下意识挺直背:“刘,刘山。”
“刘……”徐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张横走了。
刘山看着他背影,心里有点怪。这个南唐的官,好像……不太一样。
“看什么看,”马老疤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擦你的船。”
刘山赶紧低头,继续擦船。可眼角余光,还瞟着徐铉消失的方向。
巳时 仪征 知府衙门大堂
大堂里很冷。没生火,窗户也开着,冷风从堂前穿堂而过,吹得人脸上生疼。徐铉站在堂下,依旧裹着貂裘,可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赵匡胤坐在堂上,没穿官服,就一身普通的深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皮甲。他手里拿着徐铉刚呈上的国书,没看,只是掂了掂。
很厚,锦缎封面,金线绣着龙纹,沉甸甸的。
“徐学士,”他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年还没过完,就这么急着来拜年?”
徐铉深深一揖:“赵将军说笑了。下官此来,是奉我主之命,呈递国书。我主……愿与将军,罢兵休战,永结盟好。”
“哦?”赵匡胤挑了挑眉,“怎么个罢兵法?怎么个结盟法?”
“国书中,写得明白。”徐铉说,“我主愿去帝号,奉大周正朔,称臣纳贡。割让江北已失州县。岁输银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另……交出此战祸首陈觉,及朝中主战官员十七人,由将军……处置。”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完,腰弯得更低了。
堂上一片死寂。
张横、周成、皇甫晖等人站在两侧,都看着赵匡胤。马老疤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鹰。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慢慢打开国书,展开。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御墨,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徐铉就站在下面,低着头,等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撞鼓。也能听见外面风吹旗子的哗哗声,远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时间,过得很慢。
终于,赵匡胤看完了。他把国书合上,放在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李璟,”他忽然开口,没称“陛下”,直呼其名,“舍得?”
徐铉浑身一颤:“我主……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称臣纳贡,虽辱,可江南百姓,能免刀兵之祸。宗庙社稷,能得保全。”
“保全?”赵匡胤笑了,笑容很淡,“徐学士,你觉得,我要是现在渡江,李璟的宗庙社稷,保得住么?”
徐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北十四州,我已经拿了。”赵匡胤继续说,语气很平静,“陈觉的人头,我也收了。皇甫将军和他麾下三百沙陀精骑,现在是我的兵。江南水师,年前在高邮湖被我烧了四条船,剩下的,敢出江么?”
他每说一句,徐铉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璟现在求和,”赵匡胤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徐铉,“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过。不是他仁慈,是他怕死。对吧?”
徐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将军……英明。”
“所以,”赵匡胤靠回椅背,“这国书上的条件,不是李璟施舍,是他求饶。既然是求饶,就得有求饶的样子。”
徐铉抬起头:“将军……还要什么?”
赵匡胤没直接回答,只是问:“陈觉呢?”
“已下狱,等候将军发落。”
“那十七个主战官员呢?”
“名单在此。”徐铉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张横上前接过,递给赵匡胤。赵匡胤扫了一眼,上面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南唐朝中叫得响的主战派。冯延巳的名字不在上面,徐铉的也不在。
“冯相呢?”他问。
徐铉喉咙动了动:“冯相……年事已高,已上书乞骸骨。我主……准了。”
“哦。”赵匡胤点点头,把名单放下,“也就是说,这十七个人,是李璟丢出来,给我消气的。真正的老狐狸,跑了。对吧?”
徐铉不说话了,只是深深低着头。
“徐学士,”赵匡胤看着他,“你觉得,我缺这十七个人头么?”
徐铉浑身一颤。
“我要是想杀人,”赵匡胤语气依旧平淡,“过了江,进了金陵,想杀谁杀谁。李璟,冯延巳,你,还有朝堂上那些叽叽喳喳的,一个都跑不了。我何必,要你这十七颗不值钱的人头?”
这话,像冰锥,扎进徐铉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赵匡胤要的,从来不是几个人头,几座城,一点岁币。他要的,是江南。是整个南唐。是这天下。
“那将军……”他声音发干,“想要什么?”
赵匡胤没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堂下,走到徐铉面前。徐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血腥味的味道,能看见他棉袍袖口磨损的毛边,和皮甲上几道深深的刀痕。
“我要的,”赵匡胤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砸在徐铉心上,“是江南,不战而降。是李璟,自去帝号,素服出城,献上传国玉玺。是南唐所有州县官吏,开城迎接王师。是所有兵马,解甲归田。”
他顿了顿,看着徐铉瞬间惨白的脸:
“能做到么?”
徐铉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声音发颤:“将、将军……这……这等于亡国啊……”
“亡国?”赵匡胤笑了,“徐学士,南唐现在,和亡国有什么区别?江北丢了,水师残了,军心散了,朝堂乱了。李璟除了躲在金陵城里发抖,还能干什么?等我过了江,你觉得,金陵守得住几天?”
徐铉说不出话,只是喘气。
“回去告诉李璟。”赵匡胤转身,走回堂上,坐下,“我的条件,就这些。答应了,江南免遭兵祸。不答应,开春我就过江。到时候,玉石俱焚,就别怪赵某无情。”
徐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许久,他才深深一揖,声音嘶哑:“下官……明白了。这便回金陵,禀报我主。”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张横,送徐学士出城。”
“是。”张横上前,对徐铉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铉又对赵匡胤一揖,这才转身,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赵匡胤:
“赵将军,若我主……真愿自去帝号,素服出降,将军……可能保江南百姓平安?保我主……性命无忧?”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三息,才慢慢说:“我赵匡胤,言出必践。江南百姓,只要不抵抗,一个不杀。李璟……可封侯,赐宅,颐养天年。”
徐铉眼睛红了,重重点头:“谢将军。”
说完,他转身,大步出去了。
堂上又安静下来。
“都指挥使,”周成忍不住开口,“李璟……真能答应?”
“他不会。”赵匡胤说。
“那……”
“但他手下的人,会逼他。”赵匡胤拿起那份国书,又看了看,“冯延巳跑了,陈觉要死了,主战派被卖了。剩下那些,谁还想打?谁还敢打?徐铉今天来,不是李璟一个人的意思,是朝中那些想活命的人,推他来的。”
他顿了顿,把国书扔在案上:
“等徐铉回去,把话传开。江南朝堂,自己就会乱。咱们,等着看戏就行。”
众人互相看看,都点头。
“不过,”赵匡胤又开口,“戏要看,刀也要磨。传令下去,各营加紧操练。新船,加快造。开春之前,我要五十条船,一千五百个能打仗的兵。”
“是!”众人齐声应道。
赵匡胤摆摆手,众人退了出去。
堂上又只剩他一人。他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份国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开新的一页。
用炭笔,慢慢写了两个字:
江南。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左臂的旧伤,又隐隐痛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没去管,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长江的波涛,金陵的城墙,李璟苍白憔悴的脸,徐铉那双发红的眼睛。
还有更远处,汴京的宫阙,柴荣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睛。
路,还长。
可方向,已经定了。
他睁开眼,看向堂外。
阳光正好,照在积雪初融的院子里,亮得刺眼。
未时 仪征城外 运河边
徐铉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那几个等着他的南唐兵。风吹起他貂裘的毛边,很冷,可他心里更冷。
“学士,”一个随从小声问,“咱们……真就这么回去?”
“不然呢?”徐铉苦笑。
“可赵匡胤那条件……”随从脸色发白,“陛下……怎么可能答应?”
“陛下不答应,朝中那些人,也会逼他答应。”徐铉低声说,“冯相走了,陈觉要死了,主战派完了。剩下那些,谁还想打?谁还愿意打?”
随从不说话了,只是叹气。
“走吧。”徐铉转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仪征城。城头上,那面周字大旗,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马在雪地里小跑起来,溅起泥雪。
他不再回头。
申时 仪征 伤兵营
刘山蹲在灶台边,帮着吴瘸子熬药。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响,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营房里很安静,大部分伤员都睡了,只有几个重伤的还在低声呻吟。
“小子,”吴瘸子一边捣药一边说,“听说南唐来求和了?”
“嗯。”刘山点头,“来了个官,姓徐,上午进的城。”
“求和?”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嗤笑,“打不过就求和,早干嘛去了?刘将军、韩老四他们,白死了?”
“就是,”另一个伤了腿的兵也说,“现在求和,晚了!等过了江,打进金陵,把那狗皇帝揪出来,给弟兄们报仇!”
刘山没说话,只是低头添柴。
“报仇?”吴瘸子停下捣药,看了那伤兵一眼,“报仇有什么用?死人能活过来?”
那伤兵一愣,不说话了。
“仗打到现在,”吴瘸子继续捣药,声音很平淡,“死了多少人?咱们的人,南唐的人,老百姓。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现在求和,是好事。少死点人,比什么都强。”
“可……可咱们那么多弟兄,不就白死了?”断臂老兵不甘心。
“白死?”吴瘸子看他一眼,“仗打赢了,江北拿下了,江南也快到手了。这天下,眼看就要太平了。咱们那些弟兄,就是为了这个死的。他们没白死。”
营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药罐子咕嘟咕嘟响。
刘山蹲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很旺,很暖。
他觉得吴瘸子说得对。
可心里,又有点空。
他想起韩老四,想起麻子脸,想起他哥刘石头。他们死了,看不到了。
“小子,”吴瘸子忽然说,“药好了,端去给三号床那个。小心点,烫。”
“嗯。”刘山应了一声,用布垫着手,端起药罐,往里面走。
三号床是个年轻兵,攻城时被石头砸了胸,断了好几根肋骨,一直躺着,说话都费劲。刘山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药。
那兵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喘。喝完了,他靠在刘山肩上,低声说:“谢、谢兄弟……”
“没事。”刘山说。
“听说……南唐求和了?”那兵问。
“嗯。”
“好啊……”那兵笑了笑,很淡,“打不动了……真打不动了……我想家……”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睡了。
刘山轻轻把他放下,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出去。
走到营房门口,他停下,看着外面。
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远处,校场方向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很响,很有力。
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头。
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左肩的伤疤,在阳光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