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仪征 知府衙门后堂
雪终于停了。
阳光从糊了厚厚高丽纸的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带着一丝松木燃烧的清香。赵匡胤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高高一摞文书——是江北十州的税赋账册、丁口名籍、仓禀清点,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茶碗。茶是新沏的,滚烫,带着点苦味,入喉却回甘。是江南的茶,从庐州陈老爷“进献”的,不多,就两斤,说是“孝敬赵将军尝尝鲜”。
他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刚送到的汴京密旨上。
旨意是柴荣亲笔,不长,就几句话:“江北既定,卿之功也。然寒冬用兵不易,将士疲惫,可暂作休整。江南之事,宜缓图之。今岁年关,当厚赏三军,抚慰百姓。另,契丹耶律璟有异动,北疆需防。江南战事,卿可自决进退,朕不遥制。”
不遥制。
三个字,是绝对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赵匡胤看了三遍,才慢慢卷起,用黄绫包好,锁进旁边的铁柜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腰带上。
“都指挥使。”张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张横推门进来,左臂的吊带已经取了,只是动作还有些僵硬。他脸色好了很多,只是眉宇间那股疲惫还没散尽。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是几本新册子。
“各州报上来的年货清单。”张横把托盘放在案上,“粮、盐、布、肉,还有……酒。按您的吩咐,将士每人发米一斗,盐三斤,布一丈,肉五斤。酒……每人半斤。”
赵匡胤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是周成的笔迹。他快速扫过,在“酒”那一项停了停。
“半斤不够。”他说。
张横一愣:“都指挥使,咱们存酒不多,都是从南唐那些官仓里抄出来的,总共就两百来坛。将士近千人,还有降卒、工匠、民夫……”
“降卒、工匠、民夫,发米、盐、布,不发酒。”赵匡胤打断他,“将士的酒,加到一斤。另外,从我的份例里,拨出十坛,给伤兵营。告诉吴瘸子,重伤的,可以多给半碗。”
张横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是。”
“还有,”赵匡胤放下册子,“阵亡将士的家眷,抚恤发双份。另外,每家再发十斤肉,一匹布。让马老疤带人,亲自送到家里。家里有老人的,问问缺不缺炭;有孩子的,问问有没有冬衣。缺的,补上。”
“是。”
“皇甫晖那边呢?”赵匡胤问。
“按您的吩咐,抚远营单独造册。”张横拿起另一本册子,“沙陀兵一百三十一人,发米、盐、布、肉,与咱们将士同例。酒……也发一斤。”
“他有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接了册子,道了谢。”张横顿了顿,“不过,他私下找过我,说想从抚州老家接几个人过来,问……合不合规矩。”
“几个人?”
“说是他一个老姨娘,带两个孩子,是他战死袍泽的遗孤。老家没人了,想接来江北安置。”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说:“准。给他找个院子,安顿好。开销,从公账里走。”
“是。”张横记下,犹豫了一下,“都指挥使,这么厚待沙陀人,底下弟兄们……会不会有想法?”
“有想法,正常。”赵匡胤说,“但规矩就是规矩。在我这儿,能打仗,肯听话,就是自己人。沙陀人怎么了?刘崇倒是汉人,不也跟咱们死磕到底?皇甫晖是沙陀人,不也降了,还想着把袍泽的遗孤接来?”
他顿了顿,看着张横:“告诉弟兄们,心胸放开点。这天下,不是汉人一家一姓的天下。能容人,才能成事。”
张横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年货的事,抓紧办。另外,从明天开始,各营轮流休沐,每次休一天。让弟兄们洗洗澡,理理发,收拾收拾。快过年了,得有点人样。”
“是!”张横脸上露出点笑,抱拳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赵匡胤重新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却有点看不进去。他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寒气。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扫雪,铁锹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远处,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还有匠人打铁的叮当声。
一切都很忙碌,很有序。
可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江北是拿下了,可江南还在对岸。李璟是怕了,可狗急了会跳墙。陈觉逃了,可冯延巳还在,朝中主战派还在。过完年就要过江,可船够么?兵够么?粮够么?
还有契丹。
耶律璟有异动。
北疆……也不太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沉静。
路,一步一步走。饭,一口一口吃。
先把这个年,过好。
午时 仪征城西 新兵营
刘山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很旺,舔着锅底,锅里煮着肉,咕嘟咕嘟响,香气混着水汽,在营房里弥漫。
是马肉。
前两天城外死了几匹老马,有冻死的,有伤重不治的。马老疤带人剥了皮,卸了肉,分到各营。新兵营分到半扇,厨子剁了,加上萝卜、干菜,炖了一大锅。虽然马肉粗,有股子酸味,可炖烂了,撒上盐,对久不见荤腥的新兵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刘山!肉好了没!”外面有人喊。
“快了!”刘山应了一声,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肉已经炖得酥烂,汤汁浓白,他咽了口唾沫,冲外面喊:“叫弟兄们排队!”
很快,新兵们端着碗,在伙房外排起了长队。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喉咙滚动。刘山和另一个伙夫负责打菜,一勺肉,一勺汤,再扣半块杂面饼。每人一份,不多,可热乎乎,油汪汪。
轮到刘山自己时,他给自己打了小半勺——他是伙夫,能多留点汤底。他端着碗,蹲在伙房门口,就着饼,小口小口地吃。
肉确实粗,塞牙,可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左肩的伤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子,不疼不痒。他觉得自己壮了,也黑了,手上多了老茧,眼神也比以前稳了。
“刘山。”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刘山抬头,是皇甫晖。这沙陀将军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没戴头盔,头发用皮绳扎着,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明显。他手里也端着个碗,碗里是同样的马肉汤。
“皇甫将军。”刘山连忙要站起。
“坐着。”皇甫晖摆摆手,在他旁边蹲下,也喝了一口汤,咂咂嘴,“这马肉,炖得还行。就是缺把盐,缺把香料。”
刘山笑笑,没说话。
“听说你箭射得不错?”皇甫晖忽然问。
刘山一愣:“还、还行。”
“下午操练,让我看看。”皇甫晖说,“沙陀人骑马射箭,有点不一样的门道。你要是想学,我教你。”
刘山眼睛一亮:“谢将军!”
皇甫晖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汤。他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味什么珍馐。喝完,把碗底最后一点汤渣也舔干净,才放下碗,看着远处正在吃饭的新兵们。
“这些兵,”他忽然说,“底子还行,就是缺练。尤其是骑射。在江南打仗,水多,船多,可也有平原,有丘陵。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吃亏。”
刘山点头。他想起和州城下,张横带人爬云梯的惨烈。如果有骑兵,如果有更多的弓弩……
“过了年,”皇甫晖继续说,“我打算从你们新兵里挑一批,练骑射。五十人,你要不要来?”
“我?”刘山一愣。
“你。”皇甫晖看着他,“你哥是刘石头,攻城死的,是条汉子。你这些日子,我也看了,肯吃苦,不怂。就是还嫩,得磨。”
刘山握紧手里的碗,重重点头:“我来!”
“好。”皇甫晖拍拍他肩膀,站起身,“下午操练场,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说完,他端着空碗,走了。
刘山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热。
他想起赵匡胤的话——好好活。
他用力咬了一口饼,嚼着,咽下去。
然后起身,去刷碗。
未时 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
暖阁里烧着银炭,可李璟还是觉得冷。他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手里捧着暖炉,可手指还是冰凉的。他看着跪在下面的陈觉,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觉很狼狈。官袍破了,沾着泥雪,头发散乱,脸上有冻疮,左耳少了半只——是路上遇了土匪,被割去的。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陛下,”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臣有罪!臣无能!未能诛杀赵匡胤,反遭其算计,损兵折将,丢尽国朝颜面!臣……万死!”
李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暖阁里还有几个人。宰相冯延巳坐在下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徐铉站在冯延巳身后,低着头,脸色苍白。另外几个尚书、侍郎,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说话。
“陈卿,”李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郑黑子的人头,是赵匡胤送回来的?”
陈觉浑身一颤:“是、是……”
“皇甫晖降了?”
“……是。”
“徐学士说,你在望江亭,是去刺杀赵匡胤的?”
陈觉猛地抬头,看向徐铉,眼神怨毒。徐铉低着头,不看他。
“臣……臣是奉冯相之命!”陈觉嘶声道,“是冯相让臣……”
“陈觉!”冯延巳忽然睁开眼,厉声喝断,“老夫何时让你去刺杀赵匡胤?老夫给你的信,是让你去和谈!是让你劝赵匡胤,罢兵休战,以江淮为界!是你自己贪功冒进,擅作主张,以致损兵折将,还敢攀诬老夫?”
陈觉脸色煞白:“冯相!那信……”
“那信就在这里!”冯延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在地上,“你自己看!上面可有半个字让你行刺?”
陈觉扑过去,捡起信,展开。确实是冯延巳的笔迹,内容也确实是“罢兵休战,以江淮为界”,可……可这信,和他之前看的那封,不一样!
他猛地明白过来。
他被耍了。
冯延巳这老狐狸,早就留了后手。那封让他刺杀的信,是假的,是诱饵。真的信,是这封。现在,黑锅全是他陈觉的,冯延巳干干净净。
“你……你……”陈觉指着冯延巳,手指哆嗦,却说不出话。
“陛下,”冯延巳不再看他,转向李璟,躬身道,“陈觉擅启边衅,丧师辱国,攀诬大臣,罪不容诛。老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李璟看着陈觉,看了很久,才慢慢说:“陈觉,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觉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完了。冯延巳要拿他当替罪羊,陛下也要拿他平息众怒。他这条命,保不住了。
“陛下……”他惨笑,“臣……无话可说。”
“拖出去。”李璟摆摆手,“交由大理寺,按律处置。”
两个侍卫进来,架起陈觉。陈觉没有挣扎,只是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冯延巳,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冯延巳闭着眼,没看他。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冯相,”李璟开口,“江北……丢了。赵匡胤下一步,会如何?”
冯延巳睁开眼,叹了口气:“陛下,江北已不可复。赵匡胤用兵如神,麾下将士用命,更有沙陀悍将皇甫晖归降,如虎添翼。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固守江南,沿江布防,与赵匡胤……划江而治。”
“划江而治?”李璟喃喃。
“是。”冯延巳点头,“赵匡胤虽强,可要渡江,也非易事。我朝有水师之利,有长江天险。只要稳守江防,耗其锐气,再遣使议和,许以岁币,或可保江南半壁。”
“岁币……”李璟苦笑,“朕登基以来,年年给中原岁币。如今,又要给赵匡胤岁币?”
“陛下,”徐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赵匡胤要的,恐怕不止岁币。”
李璟看向他。
“臣在仪征时,赵匡胤曾言,他要的,是江南。”徐铉说,“岁币,只是开始。他要的,是陛下……去帝号,奉周正朔。”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去帝号,奉周正朔。
那就是称臣。
那就是,亡国。
“他敢!”一个年轻侍郎忍不住怒道。
“他有什么不敢?”冯延巳冷冷道,“刘仁瞻两万大军没了,江北十四州丢了,陈觉五千兵溃了。他现在手里有兵有粮,士气正盛。他有什么不敢?”
那侍郎噎住了,脸色涨红。
“陛下,”冯延巳转向李璟,语气缓了缓,“事已至此,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称臣……虽辱,可江南百姓,能免刀兵之祸。宗庙社稷,能得保全。待将来……或有转机。”
将来。
还能有什么将来?
李璟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让朕……想想。”他挥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李璟一人。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自语:
“父皇……儿臣……撑不住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貂皮大氅上,很快洇开,不见了。
酉时 仪征 伤兵营
吴瘸子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兵伤了腿,伤口化脓,恶臭。吴瘸子用煮过的小刀,一点点剜去腐肉,那兵咬着木棍,浑身哆嗦,可一声不吭。
“是条汉子。”吴瘸子说,手上不停,“比陈觉那软蛋强。”
旁边几个轻伤员都笑了。陈觉的事,已经传开了,成了全军笑柄。
刘山端着个木盆进来,盆里是热水,还有一块干净的布。他把盆放在吴瘸子旁边,然后去帮忙按住那伤兵。
“小子,”吴瘸子瞥他一眼,“听说你要跟沙陀人学骑射?”
“嗯。”刘山点头。
“学学也好。”吴瘸子说,“多门手艺,多条活路。不过记住,沙陀人那套,野。咱们汉人打仗,讲究阵,讲究令。别光学了野,忘了本。”
“我记下了。”刘山说。
吴瘸子不再说话,专心处理伤口。等弄完了,包扎好,才直起腰,捶了捶背,对刘山说:“去,把那坛酒搬来。今天小年,都指挥使特批的,给重伤员每人半碗,轻伤员每人一口。”
刘山应了一声,去墙角搬来一个小酒坛。拍开泥封,酒香立刻飘了出来,很烈,很冲。伤员们眼睛都亮了。
吴瘸子拿了个碗,倒了小半碗,递给刚才那伤兵:‘喝一口,暖暖。’’
那伤兵接过,手抖的厉害,可还是凑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