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船队
天光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动荡的、掺杂着暗金与铁灰的浑浊颜色。风不大,但涌浪未平,船体在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节奏中摇晃起伏。“海鹘”号船楼上,周成已经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千里镜的镜筒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湿滑。他左臂的旧伤在潮湿的海风和持续的紧张下,隐隐作痛,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左后方那片海域——那三艘中型船只,依旧如影随形,保持着约五六里的距离,不靠近,不远离,像三个沉默而耐心的猎人。
副将再次从船舱上来,脸色比海水的颜色还要难看:“将军,了望哨确认,那三艘船,至少换了两次帆角,始终与我们平行。我们的战船靠过去,他们就拉开一点,我们回撤,他们又跟上来。而且……东南方向,约十里外,又出现两个黑点,看轮廓,不像商船,速度不慢。”
东南也有?周成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这是要合围?还是单纯的监视、施压?
“命令船队,航向再偏东北,尽量靠近海岸线,但保持安全距离。告诉各船,做好夜间接舷战的准备,火油、钩拒、拍杆,全部就位。另外,派两艘最快的哨船,脱离编队,全速向北,寻找海岸哨卡或烽燧,传递消息,请求接应!”周成咬牙下令。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寻求岸上支援,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副将匆匆下去安排。
很快,两艘轻快的哨船升起满帆,如同离弦之箭,从船队中脱离,划破波涛,向着北方隐约可见的、灰蒙蒙的海岸线疾驰而去。那三艘跟踪船只似乎注意到了哨船的动向,其中一艘微微调整航向,似乎有拦截的意图,但犹豫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主船队。
周成看着那两艘渐渐变成黑点的哨船,心中默默祈祷。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主动举措之一。如果岸上有接应,如果消息能及时传到野狐岭……
天色,在焦虑的等待和海上无尽的颠簸中,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更深的、对未知的恐惧。那三艘船和东南方向的两个黑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酉时 金陵 徐知诰私宅 密室
烛火跳跃,将徐知诰那张看似平静、却眼底深处暗流汹涌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布衣中年人垂手站在他对面,声音压得极低:
“……码头闹事的几个头目,被徐温当众杖毙、游街,铁血手段震慑了场面,漕运暂时恢复。但我们安插在督运所和码头力夫中的人回报,徐温和马老疤的人盯得极紧,所有装船、调度环节都有他们的人盯着,很难再制造‘意外’。而且,徐温似乎察觉了铁匠铺的事,今天下午,有生面孔在铺子周围转悠。”
徐知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仿佛在品尝着某种复杂难言的味道。“徐温……倒是比他那个堂兄徐铉,更像条咬人的狗。张横放他出来,算是放对了。”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桌上海图的一点——那是长江口以北某处海域,“海上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第二批粮草船队,昨日在北海海域遭遇不明船只跟踪,周成派了哨船北上求援。我们的人,按您的吩咐,只是跟着,没有动手。那三艘‘朋友’船,也出现了,但依旧没有接触。”中年人回答。
“跟着就好。”徐知诰手指在海图上轻轻划过,“让耶律挞烈知道,江南的粮食,没那么容易到他嘴里。也让赵匡胤知道,他的命,悬在海上。至于那三艘船……”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深沉的算计,“继续查。我总觉得,它们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老爷,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徐知诰站起身,走到密室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江南舆图,他的手指点在金陵,缓缓向上,划过运河,落在黄河,最终停在幽州、涿州一带。“赵匡胤在野狐岭,已是强弩之末。耶律挞烈吃了亏,必不甘心。江南这边,张横和徐温像疯狗一样盯着,我们暂时不宜再动。那就……让北边,动一动。”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给北边递个信,把我们掌握的、周成船队可能靠岸的大致区域和航线,透露给耶律挞烈。顺便……提一句,赵匡胤重伤呕血,军中缺粮少药,军心浮动。耶律挞烈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中年人心中一凛。这是要借耶律挞烈的刀,彻底斩断赵匡胤的生路!如果粮船被截,或者野狐岭大营被耶律挞烈趁势攻破,赵匡胤必死无疑,北伐大军崩溃,江南……必然陷入更大的混乱。到那时,徐家振臂一呼,收拾残局,整合江南势力,无论是向契丹称臣,还是与汴京讨价还价,都将拥有更大的筹码。
“另外,”徐知诰补充道,声音更冷,“告诉我们在运河上的人,漕运暂时不动,但可以……散播点消息。就说,北线战事不利,赵匡胤损兵折将,朝廷已有换将之意。江南转运的粮食,大半被张横、徐温等人中饱私囊,运上去的只是些陈粮烂谷。要让那些士卒和百姓知道,他们饿着肚子,流着血,不是因为契丹人厉害,而是因为……上面的‘自己人’,心黑了。”
诛心之言,比刀剑更毒。中年人深深看了徐知诰一眼,躬身道:“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安排,务必让这些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徐知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密室中,又只剩他一人。他走回桌边,看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极深的疲惫。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到黑。要么站在尸山血海之巅,要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戌时 野狐岭 周军大营
夜幕降临,寒风更甚。营中篝火比往日多了些,借着抢回来的那点粮食,许多士卒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但眼中的疲惫和忧虑,并未散去。契丹人白日的袭扰虽然少了,可谁都知道,这短暂的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窒息。
中军大帐内,赵匡胤半靠在铺位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他刚刚又吐了一次血,虽然量不多,但那抹刺目的鲜红,让老郎中的心沉到了谷底。喂下去的参汤和药汁,似乎已无法遏制他生命力的飞快流逝。
张光翰和王彦升跪在铺位前,眼睛通红。皇甫晖也被搀扶着站在一旁,独眼中满是血丝和压抑的怒火。
“将军,您必须歇着!不能再劳神了!”王彦升声音哽咽。
赵匡胤缓缓摇头,呼吸艰难,却依旧强撑着问道:“海上……有消息吗?江南……第二批……”
张光翰连忙道:“还没有。但派去沿海的斥候回报,今日黄昏时分,在东南方向约百里外的海面上,看到有船队灯光,规模不小,正向北航行,看方向,像是沧州外海。很可能是周将军的船队!最迟明日上午,应该能抵达海岸!”
明日上午……赵匡胤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明日上午,太久了。耶律挞烈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吗?海上的船队,能平安靠岸吗?
“涿州……韩匡美,有无异动?”他又问。
“没有。契丹围城部队今日依旧攻势很弱,韩将军信中说,城中尚能支撑,但粮草……也快尽了。”王彦升回答。
赵匡胤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粮食在路上,敌人也在路上。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将军,”皇甫晖忽然嘶声开口,眼中凶光闪烁,“让末将再带人出去!向南,接应粮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粮食接回来!”
赵匡胤睁开眼,看着他,缓缓摇头,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你的命,还有用。不能……再白白折损了。我们现在……等不起,也……输不起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顶,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气力,缓缓道:“传令……营中所有还能动的人,包括轻伤员,子时集合。我们……去海边。”
“什么?!”帐内几人同时惊呼。
“将军不可!”老郎中噗通跪倒,“您这身子,万万不能再移动了!海上风寒,路途颠簸,您这是……这是要……”
“我必须去。”赵匡胤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粮船靠岸,必是恶战。耶律挞烈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若不去,军心难聚,士气难振。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接粮的路上,让将士们看着,他们的主帅,没有躲在后面等死。”
“将军!”张光翰、王彦升、皇甫晖同时跪倒,虎目含泪。
“这是我的命令。”赵匡胤语气转冷,“去准备。抬,也要把我抬到海边。还有,派人通知韩匡美,若见海边火起,或听到激烈厮杀声,不必守城了,率所有能战之兵,向南突围,与我会合。这涿州……守不住了,那就合兵一处,在野地里,跟耶律挞烈,做最后一搏。”
这是要放弃涿州,集结最后的力量,在海岸边,与耶律挞烈和即将到来的粮船,进行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决战!
张光翰等人知道,这或许是绝境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办法。固守大营是等死,分兵接粮是送死,唯有集结所有力量,在粮船靠岸的生死关头,背水一战,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末将……领命!”三人重重叩首,声音悲壮。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中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而悲壮。每个人都知道,决战时刻,或许就在明天。是生是死,是饱腹还是饿殍,都将见分晓。
亥时 野狐岭东南 荒原
刘山跟在疤脸所在的担架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沉默行军的队伍中。疤脸依旧昏迷,但气息尚存。阿鲁也被放在另一副担架上。所有还能动的轻伤员,都被要求随军行动。赵匡胤的肩舆被护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前后都是最精锐的亲兵。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契丹大营的稀疏火光,勉强照亮前路。寒风刺骨,队伍沉默地向着东南方向,那片黑暗的、波涛汹涌的海岸线行进。每个人都清楚此去的凶险,可没有人退缩。与其在营中饿死、困死,不如去海边,拼一个活路,或者……一个痛快的了断。
刘山握紧了背上的弯刀,怀里护身符贴着胸口。他看着前方那具在肩舆上、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沉默身影,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互相搀扶、眼神决绝的同袍,心中那股冰冷的、名为恐惧的情绪,似乎被一种更灼热的、近乎悲壮的东西取代了。
拓跋叔,疤脸,阿鲁,还有那么多死去的人……
他们的路,还没走完。
自己,得替他们走下去。
夜色,吞没了这支孤注一掷的队伍,也吞没了远方海面上,那正驶向未知风暴的粮船队。
子时 外海 粮草船队
夜色如墨,海面是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船队自身极其微弱的、被严格管制的航行灯,像几点可怜的萤火,在无边的墨色中飘摇。周成站在“海鹘”号船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那三艘跟踪船只,依旧在左后方,如同跗骨之蛆。东南方向的两个黑点,也始终存在。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就像野兽扑击前的匍匐。
“将军,了望哨报告,左前方约十五里,发现大量火光!像是……海岸烽燧!而且不止一处,是连绵的烽火!”了望兵嘶哑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不安,从上方传来。
海岸烽燧?大量火光?周成心头猛地一跳。是接应的信号?还是……示警?抑或是……耶律挞烈布置的陷阱?
他冲到船舷边,举起千里镜向左前方望去。只见在极远处黑暗的海岸线上,果然有数十点跳跃的火光,连成一片,在夜幕下格外醒目!看那火光的规模和排列,绝非寻常渔火,正是沿海烽燧传递消息的样式!而且,是最高级别的警示——烽火连天!
岸上出事了!要么是契丹人大举进攻海岸防线,要么是……那里已经落入契丹人之手,烽火是诱饵!
“传令!全队转向!航向正东!远离海岸!快!”周成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调。无论那烽火意味着什么,现在靠近海岸,都是自投罗网!
命令尚未完全传达——
“咻——!轰!”
左舷外约两里的黑暗海面上,毫无征兆地,猛地升起一颗炽亮的、拖着长长尾焰的信号火箭!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一小片海域,也照亮了附近几艘船只的轮廓!
几乎在信号火箭升空的刹那!
“咚咚咚——!”
“咻咻咻咻——!”
沉闷的战鼓声和凄厉的号角声,从左、右、后三个方向的黑暗中猛然炸响!同时,无数点火光如同繁星般骤然亮起,瞬间将这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从黑暗的海水中“冒”了出来,呈一个巨大的弧形,将周成的粮船队,半包围在中间!那些船只样式杂乱,有快艇,有中型战船,甚至有几艘体型不小的海寇船,船上站满了影影绰绰、手持兵刃弓弩的人影!
而更让周成血液冻结的是,在那些亮起的火光中,他看到了那三艘一直跟踪他们的中型船只,也看到了东南方向出现的那两个黑点——那是两艘体型格外庞大、装备着拍杆和弩炮的旗舰!旗舰上悬挂的,并非契丹狼旗,也非任何已知的海寇旗帜,而是一面陌生的、蓝底上有白色浪涛和奇异海兽图案的旗帜!
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寻常海寇!是那支神秘的海上势力!他们终于露出了獠牙!而且,规模远超想象!他们一直跟踪、监视,直到粮船队靠近海岸,进入这片预设的伏击圈,才猛然发动!
“敌袭!全体迎战!结圆阵!向东北方向突围!”周成拔出长刀,嘶声狂吼,声音在海风的呼啸和骤然响起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然而,已经晚了。
“放箭——!”
“投石——!”
“火船!放火船!”
敌人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粮船队淹没!火箭如飞蝗般射来,点燃船帆、甲板;石弹呼啸着砸落,将船舷、船楼砸得木屑横飞;更有多艘点燃的小型火船,被奋力推出,顺风顺水,嚎叫着撞向粮船队的核心!
海面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箭矢横飞,船只碰撞的巨响和惨叫声混成一片。战斗,在粮船队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最不利的位置,以最猛烈的方式,骤然爆发!
周成挥刀砍翻一个顺着钩索攀上“海鹘”号的敌人,看着周围瞬间陷入血火的船队,看着那面陌生的海兽旗帜在火光中猎猎飞扬,心头一片冰凉。
中计了。
一切,都是圈套。
那三艘跟踪船,东南的黑点,海岸的烽火……都是这个巨大陷阱的一部分。
目的,就是这支粮草,就是北线数万大军的命脉。
而布置这个陷阱的人,对海况、对他们的航线、对他们的戒备程度,了如指掌。
是谁?
那三艘屡次相助的快船,和眼前这些敌人,是一伙的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所谓“相助”,就是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周成来不及细想。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怒吼着,挥刀冲向甲板上越来越多的敌人。
粮船,绝不能丢!
就算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把粮食,送上岸!
哪怕,岸上等待的,可能是另一场地狱。
火光,照亮了血腥的海面,也照亮了远方黑暗的、正有军队沉默行进的荒原。
漫漫长夜,杀戮正酣。
而希望,正在这片被火焰和鲜血染红的海域中,剧烈地摇晃,随时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