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舟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他换了一身深灰的便服，坐在慈宁宫偏殿的窗边，把沈清禾从木匣里取出来的所有图纸和信件在桌上一字排开。
沈清禾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看着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谢厌舟把那张旧布地图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袁戟的简图，和旧布地图并排放在一起。
“这张旧布地图上画的位置，比袁戟的简图更靠上游。“
谢厌舟指着旧布地图上那条支流汇入主河道的位置，“渡口在这个地方，袁戟架了新的，但旧码头在更上面。你去过的那条支流入口，在渡口下游五里。旧码头在渡口上游，这个位置和方管事说的能通到旧寨子的那条路是同一个方向。“
沈清禾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桌边，俯下身看着那两张并排放置的地图。
旧布地图上的标注比袁戟的简图细致，支流汇入主河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她之前辨认过，是“旧埠“。而袁戟的简图上，那个位置连标注都没有，他走的那条路只到渡口就停了，没有再往上走。
“你在山道岔口看到的脚印，和这条支流能对上吗？“沈清禾问。
谢厌舟的手指从旧布地图上的旧埠位置移开，移到地图边缘那片没有标注的密林区域。“岔口在山道里，离我走的往北方向大约三里。
那些脚印往西南走，新旧不一，至少有两三批人走过。如果顺着那个方向继续走，绕过渡口上游的山脊，就能下到这条支流附近。“
沈清禾直起身，站到堪舆图前，目光从渡口的位置沿着那条支流往上游移动，一直移到方管事说的那座荒废寨子附近。
方管事说雨季能走二十多里，天字一号走了十五里就看到了栈桥，如果那座栈桥建在距离寨子还有一段路的地方，那青云寨应该在更深处。
“天字一号走到底的湖泊，和方管事说的旧寨子还有多远？“
谢厌舟走到她身边，看着堪舆图上那片标注着密林的区域。“我走过山道，那个方向的地形是缓缓上升的。如果湖泊在山脚处，寨子应该在更高的地方。从栈桥上岸之后，走陆路翻过一道坡，就能看到寨子。“
沈清禾没有立刻接话，盯着堪舆图上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边，把那张旧布地图重新拿起来，铺平，用手指沿着那条支流往上描了一遍。
旧布地图上那条支流的末端，没有画湖泊，也没有画栈桥，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号，像是画图的人在那里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画这张图的人到过湖泊，但没有进寨子。“沈清禾把手收回来，“他在湖泊那里折返了，叉号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他在告诉拿这张图的人，寨子就在前面，但不需要进去了。“
谢厌舟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自己想清楚。
“你走山道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任何标记？“沈清禾忽然问。
谢厌舟想了想，说：“有一处。在山道岔口附近的一棵松树上，有人在树皮上刻了一个符号。符号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是一朵花。“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什么花？“
“牡丹。“
沈清禾没有说话，把铜牌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铜牌正面刻着的就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蕊处有一道细线。她把铜牌推到谢厌舟面前，“这是我在铁匠铺找到的。背面刻着'青云'两个字，正面这朵牡丹和你在树上看到的符号一样。“
谢厌舟拿起铜牌翻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
“画图的人和刻铜牌的人是同一个，他在沿途留了标记，也在山道的树上留了相同的标记。他是在给人带路。“
沈清禾把铜牌收起来，重新放回袖口里。有人用牡丹做标记，从京城到柳林渡，从柳林渡到桐城，从桐城到青云寨，一路铺过去。那位老先生放了这么多饵，是在等她顺着这些标记找到他。
“你在岔口看到的脚印，除了往西南走的，还有没有往北回头的？“
“没有。我只看了一里，那一里之内没有回头的脚印。“
往西南走的人没有回头，至少在那一段路上没有回头。沈清禾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嵌进去，青云寨不仅有人在从外面往里送东西，还有人从外面往里走，而且走了之后没有折返。
傍晚的时候魏焕来了，看谢厌舟也在，他停住脚。
谢厌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魏焕才走进来。
“新任户部侍郎今天下午派人去了天津港，走的是九门提督的文书通道，调阅了港口近半年的进出船只登记。他的人带了抄本回来，没有走户部的正规流程，直接送回了侍郎的私宅。“
谢厌舟坐在窗边，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魏焕身上。
沈清禾听完之后，把案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调阅港口的船只登记，是在查什么？”
“港口那边没有细说，但据传话的人讲，侍郎要看的是近半年来所有平底货船的进出记录，尤其是那些登记了铁器和盐的船。“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铁器和盐，和崔氏通海号上登记的那批货物一样。
新任侍郎和崔氏之间还连着线，他在替崔氏查那批船的下落，想知道通海号被扣之后还有没有别的船走了同一条路。
“太傅，你让天津港那边的人把近半年的平底货船记录重新整理一份，把铁器和盐的条目单独摘出来，但不要改动原册。侍郎拿到的那份抄本，让他留着。“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偏殿里安静下来，谢厌舟从窗边站起身，走到案前，把那块旧布地图重新摊开，手指点在地图上标注旧埠的位置。
“那个侍郎在查铁器和盐，说明崔氏还在用同一条水路往外运东西，只是不敢再用崔家的船了。“他说，“通海号被扣之后，他们换了船号，换了货名，但路线没换。“
沈清禾看着地图上那条支流，看着旧埠的位置。“水路的路线换了，接应点也换了。但方向没有变，终点还是同一个地方。“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沈清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枝在暮色里轻轻摇动。
谢厌舟走到她身后，没有靠太近，站在她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明天，“沈清禾没有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我要去柳林渡走一趟。“
谢厌舟顿了一下。“柳林渡？“
“周掌柜还在那里。赵怀安的管家取走的油纸包来自柳林渡，周掌柜每月十五会出门往南走一趟，茶摊的哑巴换了青旗，新上任的侍郎辞官之前还从周家宅子里取走了一个包袱。柳林渡是京城和青云寨之间最后一个还有人站着的节点。“
谢厌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陪你去。“
沈清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案边，把散在桌上的图纸和信件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进木匣里。谢厌舟站在窗边，看着她把木匣合上，然后跟着她往门口走了两步。沈清禾在门槛前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不宜出城。“她说，“你回来的消息瞒不住多久，你出城反而会让人注意到柳林渡。“
谢厌舟停下脚步，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沈清禾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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