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眼看着快进五月，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沈清辞寻了个由头，说是要亲自去南城那几间陪嫁的小铺面看看，选些轻薄的料子给府里人做夏衣。陆明远正因为银子的事情焦头烂额，也没多问，只嘱咐她早些回来。
马车先去了清水桥边的豆腐坊，老李头见东家亲自来了，又是紧张又是激动，把账目和铺子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沈清辞看了看，嘱咐了几句注意夏日食材新鲜的话，便出来了。
接着又去了桂花巷口那间杂货铺。自从换了掌柜，铺子里倒是整洁了不少，新掌柜是赵德顺推荐的人，看着还算老实本分。沈清辞随意看了看，买了几把团扇和一些时新的绣线，算是照顾生意。
从杂货铺出来，已是晌午，日头有些毒辣。春桃瞧着沈清辞额角见汗，便提议道：“小姐，这附近有家‘如意楼’，点心做得不错，也清净，不如我们去歇歇脚，用些茶点再回府？”
沈清辞也确实觉得有些乏，便点了点头。
如意楼不算顶豪华，但环境雅致，这个时辰客人也不多。伙计引着她们主仆上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雅座。刚点了壶碧螺春和几样招牌点心，还没等送上来，就听见隔壁包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碗碟碰撞和呵斥的声音。
“……不长眼的东西！知道这雅间是谁定的吗？就敢往里头带人！”一个极其嚣张的公鸭嗓子嚷道。
接着是酒楼掌柜赔笑讨饶的声音：“刘二爷息怒，息怒！是小的一时糊涂，记错了时辰，以为这间还空着……这两位客官，小的马上给您安排别的上好的位置……”
“滚开！老子今天还就要在这间了！让里头的人赶紧滚蛋！”那公鸭嗓不依不饶。
沈清辞微微蹙眉，春桃已经忍不住掀开雅座的竹帘一角，悄悄往外看。只见隔壁包间门口，站着几个穿着体面、却一脸横肉的家仆，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的汉子，正指着掌柜的鼻子骂。被他们堵在包间里的，似乎是一对穿着普通的老夫妇，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小姐，是……是安远伯府的人，”春桃缩回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惧色，“那个带头的，是安远伯府管事的小舅子，姓刘，在外头惯会仗势欺人……”
安远伯府？沈清辞心下了然，那是京城里有名的勋贵，家风向来霸道。
这时，那刘二爷见老夫妇还不动弹，更加不耐烦，竟伸手要去推搡那老汉：“老不死的，耳朵聋了？让你滚开听不见？！”
老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被他老伴扶住。
“你们……你们怎么动手打人？！”老太太又气又怕，声音发颤。
“打你怎么了？冲撞了我们伯爷的贵客，打死你都活该！”刘二爷唾沫横飞。
酒楼掌柜急得团团转，两边都不敢得罪。周围几个雅座的客人也都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眼看那刘二爷又要动手，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茶杯，对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虽然害怕，还是硬着头皮掀帘出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位爷，请息怒。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间雅座既然是这二位老人家先订下的，您看……是不是通融一下？我们小姐也说，可以请这二位到我们那边挤一挤……”
那刘二爷斜眼瞥了春桃一眼，见她只是个丫鬟，穿着也不算顶华丽，嗤笑一声：“哟，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也敢管你刘二爷的闲事？你们小姐？你们小姐算哪根葱？告诉你，今天这间房，我们伯爷府要定了！识相的就赶紧滚，别自找没趣！”
他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几个家仆也跟着起哄，撸袖子挽胳膊，一副要动手赶人的架势。那对老夫妇吓得瑟瑟发抖。
春桃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都仿佛凝滞的时刻，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低沉冷冽，如同碎冰撞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安远伯府，好大的威风。”
这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瞬间让喧闹的二楼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口处，站着一位身着墨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容颜俊美近乎昳丽，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峻与疏离，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刃的随从，眼神锐利如鹰，沉默而立。
那刘二爷原本嚣张的气焰，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唰”地一下就熄灭了，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瞬间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腰也弯了下去：
“裴……裴大人！小的不知是您大驾光临，冲撞了您，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那些家仆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被称作“裴大人”的男子，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刘二爷身上停留，只是淡淡地扫过那对吓得魂不附体的老夫妇，最后，那清冷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站在雅座门口、微微蹙着眉的沈清辞。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移开，落回那刘二爷身上，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滚。”
只有一个字。
那刘二爷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招呼着那些家仆，屁滚尿流地就往楼下跑，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瞬间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酒楼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对着那墨衣男子躬身道谢，又赶紧去安抚那对老夫妇。
一场风波，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平息了。
那墨衣男子并未多留，甚至没有再往沈清辞这边看一眼，便带着随从，转身下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直到他走了好一会儿，二楼的气氛才慢慢恢复过来，隐约响起些压低的议论声。
“我的天，刚才那位……是殿前司的裴指挥使吧？”
“可不是嘛！除了他，谁还有这份气势！”
“安远伯府的人横行惯了，没想到撞到这位阎王爷手里，真是耗子见了猫……”
“那位夫人是谁啊？刚才好像也出面说话了……”
“不认识，瞧着面生……”
春桃抚着胸口，心还在砰砰直跳，她走回雅座，声音还带着点后怕的颤抖：“小姐，刚才……刚才可吓死奴婢了！那位裴大人……好……好生厉害……”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碧螺春，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苦，萦绕在舌尖。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波澜。
窗外，阳光正好，街市熙攘，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冷冽如冰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