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孩子们来过之后，沈清辞心里头总像是堵着点什么，不上不下的。她看着窗外那几株开得没心没肺的海棠，忽然就对春桃说：“去，把小厨房今早做的那个糖蒸酥酪，还有茯苓糕，装两碟子，再把我妆奁里那个放着小玩意儿的多宝格盒子拿过来。”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喜色：“哎！奴婢这就去！少爷和小姐肯定喜欢！”
东西很快备齐。酥酪嫩滑，糕点精致，那多宝格盒子里装的都是沈清辞出嫁前攒下的一些小东西，有光滑温润的雨花石，有小巧的象牙雕小动物，还有几颗圆润的珍珠，不算多名贵，但样子都挺讨巧。
“去请少爷和小姐过来，就说……我这儿得了些新鲜点心，请他们过来尝尝。”沈清辞理了理衣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没过多久，嬷嬷便领着玉衡和玉萱来了。两个孩子依旧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安静地站在那儿，小眼神却忍不住往桌上那两碟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点心和那个打开的多宝格上瞟。
“快来坐，”沈清辞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自然些，指了指身边的绣墩，“刚做的酥酪，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这些个小玩意儿，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玉萱到底年纪小，看着那白嫩嫩的酥酪和造型可爱的小象牙兔子，脚步不自觉地就往前挪了挪。玉衡却还绷着小脸，扯了扯妹妹的袖子，示意她稳重些。
“多谢母亲。”玉衡先开口道，然后才拉着妹妹在绣墩上坐下。
春桃连忙给两个孩子盛了酥酪，又递上小银勺。玉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含糊地说：“好甜呀……”
玉衡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看得出是喜欢的。
沈清辞看着他们吃，心里稍微松快了点。她把那多宝格盒子往他们面前推了推：“看看，喜欢什么？拿着玩去吧。”
玉萱伸手拿起那个象牙小兔子，爱不释手地摸着。玉衡的目光则被几颗光泽很好的珍珠吸引，但他没动，只是看着。
沈清辞见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便柔声开口：“光吃东西也有些无趣，娘亲给你们讲个故事听，好不好？”
玉萱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酥酪，好奇地点点头。玉衡也停下了勺子，看向她。
沈清辞清了清嗓子，用尽量生动的话气讲道：“从前啊，在一片很大的林子里，住着好多好多鸟儿。有一只羽毛特别漂亮、歌声也特别动听的画眉鸟，她有两个刚孵出来没多久的雏鸟宝宝，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不辞辛苦地飞出去，找来最肥美的虫子，一口一口地喂给它们吃。”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两个孩子的神情。玉萱听得入了神，连酥酪都忘了吃。玉衡也安静地听着。
“可是呢，”沈清辞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林子外边，有一只羽毛是挺好看，但叫声沙哑难听的乌鸦。这乌鸦呀，不知怎么的，也看中了这两只雏鸟，总想着把它们哄到自己身边去。它不会抓虫子，就去捡些别的鸟儿吃剩的、干巴巴的果核，或者亮晶晶但没什么用的小玻璃珠子，拿来送给雏鸟们。”
玉萱听到这里，小声插嘴：“乌鸦坏！它不给小鸟吃虫子！”
沈清辞心里一动，点点头：“是啊，它不给真正能填饱肚子的虫子。可那两只雏鸟年纪小，不懂事呀，它们只觉得那玻璃珠子亮闪闪的，挺好玩的，就觉得那乌鸦对它们真好，比每天辛苦给它们找虫子的画眉鸟娘亲还要好。慢慢地，就不太愿意亲近自己的娘亲了。”
她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玉衡和玉萱：“你们说，那两只小雏鸟，是不是有点傻呀？分不清谁才是真正对它们好的人。”
玉衡微微蹙着小眉头，似乎在思考。
玉萱却歪着头，脆生生地说：“因为它们小嘛！等它们长大了，就知道娘亲最好了！”她说完，还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
沈清辞看着她天真无邪的小脸，心头一暖，刚想顺着她的话再说些什么。
忽然，玉萱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沈清辞，小脸上满是纯真的困惑，开口问道：“娘亲，那……为什么爹爹说，您不喜欢我们，所以才总是不来看我们，也不抱我们呢？”
嗡——
沈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耳边一片轰鸣。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连窗外树枝上麻雀的啾啾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玉衡猛地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又飞快地拉了一下妹妹的胳膊，低声道：“玉萱！别胡说！”
玉萱被哥哥一凶，小嘴一瘪，委屈极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没胡说！就是爹爹说的！上次我睡不着，想找娘亲，爹爹抱着我，说娘亲身子不舒服，不喜欢小孩子吵闹，让我们要乖乖的，别去烦娘亲……柳姨也这么说，她说娘亲喜欢清静……”
柳姨……
又是柳依依！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沈清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孩子们对她如此疏远，怪不得他们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畏惧和陌生。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与她亲近不来，而是他们最信任的父亲，和他们口中那个“温柔”的柳姨，日复一日地，在他们纯净如白纸的心田里，一笔一画地涂抹着“母亲不喜欢你们”的印记！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坐姿没有倒下。她看着女儿那委屈又带着点害怕的小脸，看着儿子那虽然呵斥了妹妹、眼神里却同样带着疑虑和不安的模样，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扯，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娘亲……”玉萱见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小声嗫嚅着，“您……您别生气……”
沈清辞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江倒海的痛楚与冰冷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娘亲……没有生气。”
她伸出手，想要像寻常母亲那样，去摸摸女儿的头，安抚她一下。
玉萱却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把小脑袋藏在了哥哥身后。
沈清辞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孤零零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将手收了回来，指尖微微颤抖着，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成了拳。
“点心……还合口味吗？”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调问道。
玉衡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完的酥酪和糕点，又看了看母亲那毫无血色的脸，小声回答：“合口味的，谢谢母亲。”
“合口味就好。”沈清辞点了点头，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们，“你们……回去温习功课吧。嬷嬷，带少爷小姐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
嬷嬷连忙上前，牵起玉衡和玉萱的手：“少爷，小姐，咱们回去吧。”
玉衡行礼告退，玉萱也怯怯地跟着行了个礼。两个孩子跟着嬷嬷，一步步走出了房间，自始至终，没再回头。
春桃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沈清辞僵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从窗口消失了，屋子里暗了下来，没有点灯，一片昏沉。
沈清辞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要融进这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原来，最深的刀子，从来不是来自仇人的明枪，而是来自至亲之人的、以爱为名的诋毁，和骨肉至亲那纯真却残忍的质疑。
陆明远，柳依依……你们真是，好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