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下午天光正好,沈清辞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半天也没翻动一页。春桃轻手轻脚地在旁边收拾着针线篮子。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小孩子特有的、略显清脆的说话声。帘子被打起,陆明远笑着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清辞,你看谁来了?”陆明远声音温和,侧身让开。
沈清辞抬眼望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进来的是她的一双儿女,玉衡和玉萱。玉衡今年八岁,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小小年纪,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陆明远的影子,只是神情有些过分的端正,少了些孩童的活泼。玉萱才六岁,穿着粉嫩嫩的裙子,梳着双丫髻,模样玉雪可爱,此刻正有些怯生生地牵着哥哥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悄悄打量着榻上的沈清辞。
“给母亲请安。”陆玉衡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像个小大人似的,拱手弯腰,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刻板的疏离。
陆玉萱见哥哥行礼,也连忙松开他的衣角,学着样子,笨拙地屈了屈膝,细声细气地说:“给母亲请安。”
沈清辞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她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快起来吧。今儿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陆明远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下衙回来,正好在门口碰到嬷嬷领着他们从学堂回来。想着你这两日精神不错,就带他们过来看看你,也让你瞧瞧,孩子们又长高了些没有。”他说着,伸手想去摸玉萱的头,小丫头却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对,又僵着脖子没动。
沈清辞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指尖蜷了蜷。
“是啊,瞧着是又长高了些。”她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试图找些话说,“玉衡在学堂里,功课还跟得上吗?先生严厉不严厉?”
陆玉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在回答一个不太熟悉的长辈的问话:“回母亲的话,功课尚可,先生要求严格,是为我们好。”
“哦,那就好……”沈清辞顿了顿,又看向女儿,“玉萱呢?在学堂里,有没有交到要好的小伙伴?”
陆玉萱眨巴着大眼睛,似乎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问这个,她扭头看了看父亲,见陆明远微笑着点头,才小声回答:“有……有的,我和刘侍郎家的三姐姐一起玩……”
气氛有些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和挥之不去的隔阂。
陆明远像是浑然不觉,他笑着从袖袋里掏出两个用彩纸简单包着的小包裹,对着两个孩子晃了晃:“猜猜看,爹爹今天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
两个孩子原本有些拘谨的脸上,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眼睛唰地亮了起来,齐齐看向陆明远的手。
“爹爹,是什么呀?”陆玉萱到底年纪小,忍不住往前凑了一小步,声音里带上了雀跃。
连陆玉衡那故作老成的小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期待。
“别急别急,”陆明远故意卖关子,先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裹递给玉衡,“玉衡是哥哥,先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陆玉衡双手接过,动作甚至有些急切地拆开彩纸。里面是一个做工颇为精巧的九连环,金属的环扣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是九连环!”陆玉衡惊喜地叫出声,爱不释手地摸着冰凉的环扣,抬头看向陆明远,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欢喜,“谢谢爹爹!这个超级难解的!我们学堂里只有李尚书家的公子有一个,他都不肯让别人碰呢!”
“喜欢就好,”陆明远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好好琢磨,我儿子肯定比那李家小子解得快。”
“嗯!”陆玉衡用力点头,捧着九连环,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陆明远又拿起另一个小包裹,递给已经迫不及待跺着小脚的玉萱:“来,我们玉萱的。”
陆玉萱一把接过,三下两下就扯开了彩纸。里面是一个小巧玲珑的西洋镜,鎏金的边框,背面还刻着精致的花鸟图案,镜子本身澄澈光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哇!好漂亮的镜子!”陆玉萱惊喜地叫起来,拿着镜子左照右照,看着镜子里自己粉嘟嘟的脸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爹爹真好!这个镜子照人好清楚呀,比我房里那个铜镜亮多啦!”
她拿着镜子,欢快地跑到陆明远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撒娇:“爹爹帮我戴上嘛,我要戴着出去给嬷嬷看!”
“好,好,爹爹帮你戴上。”陆明远乐呵呵地接过镜子,小心地将上面系着的红色丝绳挂在玉萱的脖颈上。小丫头美滋滋地摸着胸前的镜子,又凑过去在陆明远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爹爹最好了!”
陆明远受用地笑了起来,一把将小女儿抱起来放在膝头逗弄。
沈清辞坐在榻上,看着眼前这幕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儿子捧着九连环,一脸专注和兴奋,女儿戴着新得的漂亮镜子,依偎在父亲怀里,笑得像朵小花。
他们对着陆明远,是那样自然而然的亲近、依赖和喜悦。可刚才对着她这个母亲,却只有规矩刻板的请安和干巴巴的回答。
那两声“谢谢爹爹”,喊得又甜又脆,充满了真情实感。可他们进来这么久,除了那两句“给母亲请安”,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更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这个母亲,在他们心里,恐怕还不如父亲随手带回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小针同时扎着,痛得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胸口。
春桃在一旁看着,心里难受得紧,忍不住出声缓和气氛:“少爷,小姐,夫人前儿还念叨呢,说天气快热了,要给你们裁几身新夏衣,选了好些鲜亮的料子,就等着你们过来挑喜欢的花样呢。”
陆玉衡闻言,只是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礼貌而疏远地说:“劳母亲费心了。”目光便又落回了手中的九连环上。
陆玉萱更是头也没抬,只顾着摆弄脖子上的新镜子,小声嘟囔着:“我有新镜子了,柳姨上回也说,等天热了给我做新裙子呢……”
柳姨……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清辞的耳中。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语气如常:“好了,玉萱,有了新镜子就这么高兴?快从爹爹身上下来,仔细把爹爹的衣裳弄皱了。”
他又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惯常的体贴:“孩子们顽皮,吵着你休息了吧?我看你脸色有些倦,要不让他们先跟嬷嬷回去?你也好好歇歇。”
沈清辞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是有点乏了。你们……下去吧。”
陆玉衡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儿子告退。”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留恋。
陆玉萱也从陆明远膝头滑下来,学着哥哥的样子行了个礼,小手还紧紧攥着胸前的西洋镜,脆生生道:“女儿告退。”
说完,两个孩子便转身,跟着候在门口的嬷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沈清辞一眼。
陆明远看着孩子们出去,这才转过头,对沈清辞温言道:“你也别多想,孩子们年纪小,怕生,等再大些,自然就跟你亲近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榻上的书卷,指尖微微泛白。
陆明远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见她始终淡淡的,没什么精神,便也起身道:“那你歇着,我书房还有些事要处理。”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暖色调的光晕却驱不散一室的清冷。
春桃看着沈清辞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侧影,那单薄的肩背挺得笔直,却无端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她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低下头,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孩子们那带着疏离恭敬的小脸,和见到陆明远礼物时那毫不掩饰的、灿烂真实的笑容,在她眼前交替浮现。
那笑声那么甜,那眼神那么亮。
却不是给她的。
永远,都不是给她的。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眼底那几乎要溢出的冰冷与涩然,死死压了回去。
窗外,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