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朝，金銮殿内的气氛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沉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沈国公站在武将班列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平静，听着各部官员依次奏报事务，一切都显得按部就班。
然而，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临近尾声之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大人，一位以耿直敢言着称的老臣，忽然手持玉笏，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当朝国公，沈擎！”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大殿内所有慵懒和困倦炸得粉碎！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李御史和瞬间抬起头的沈国公身上。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弹劾沈爱卿？李卿所奏何事？”
李御史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与“义愤填膺”，他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奏章副本，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要弹劾沈擎三大罪！其一，结党营私，纵容门下！其二，贪墨渎职，祸乱朝纲！其三，亦是罪无可赦之大不敬——暗中非议君父，心怀怨望！”
“哗——！”
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交头接耳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结党、贪墨也就罢了，这“非议君父，心怀怨望”八个字，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沾上就非死即伤！
沈国公脸色骤变，猛地出列，对着御座方向单膝跪地，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老臣冤枉！李御史此言纯属污蔑！老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没有看沈国公，而是盯着李御史：“李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指控当朝国公，尤其是此等大罪，若无实证，便是诬告！”
“臣自然知晓！”李御史挺直腰板，显得底气十足，“臣绝非空口无凭！陛下，臣已掌握确凿证据！现有江南知府刘明远，与沈国公往来密信数封！信中不仅提及江南盐税‘变通’之事，暗示利益输送，更有甚者，其中一封竟敢直指……直指陛下年迈……偏听偏信！”
他每说一句，朝堂上的吸气声就响一分。说到最后，几乎落针可闻。
“密信何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副本在此！”李御史将手中纸张高高举起，由内侍快步接过，恭敬地呈送到御前，“此外，为证信件真伪，原写信人刘明远身边的心腹师爷孙淼，此刻已在宫门外候旨！此人因不堪良心谴责，特来京城，愿当面对质，揭发其主与沈国公之罪行！”
人证物证，看似俱全！
皇帝快速翻阅着那些所谓的“密信”，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裴烬站在武将班列靠前的位置，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沈国公，又掠过一脸“正气”的李御史，最后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沈擎，”皇帝放下信纸，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东西，还有那个人证，你怎么说？”
沈国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重重叩首，声音悲怆：“陛下！老臣从未写过此等信件！更未曾指使刘明远做过任何贪墨渎职、非议君父之事！此乃构陷！是有人精心设计的构陷！请陛下明察！”
“构陷？”李御史立刻高声反驳，“沈国公，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连你学生的亲信师爷都出来指证你了，你还敢狡辩？难道这满朝文武，唯独你沈擎是忠臣，我们这些御史，还有那不远千里前来告发的证人，都是奸佞小人不成？”
“你！”沈国公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这看似严丝合缝的证据链，让他如同坠入冰窟，百口莫辩。
朝堂之上，议论声更大了。有人面露疑色，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有人则眼神闪烁，暗中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更有一些与沈家或裴烬不甚和睦的官员，脸上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看向沈国公，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
“沈爱卿，”皇帝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朝廷重臣清誉，更涉及……朕之清名。朕，不能不听，亦不能不查。”
沈国公心头一凉，猛地抬头：“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打断了他：“在事情查明之前，为示公正，也为了爱卿你的清静。即日起，沈擎暂停一切职务，回府静思，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亦不得见外客。一应待遇如常。”
这便是停职禁足了！
虽然没有直接下狱，但这道旨意，无异于一道惊雷，重重劈在了沈国公府的门楣上！
“陛下！老臣……”沈国公还想再争辩，但看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了，在所谓的“铁证”面前，陛下选择了先稳住局面。
他重重地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在额前晃动，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屈辱：“老臣……领旨谢恩。”
两个字，“谢恩”，说得无比艰难。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退朝吧。”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神色各异地躬身行礼，目送皇帝离开。然后，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探究，或冷漠，或讥讽，齐刷刷地落在了依旧跪在大殿中央的沈国公身上。
几名御前侍卫走上前来，虽然态度还算客气，但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国公爷，请吧，我等护送您回府。”
沈国公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他没有看任何人，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跟着侍卫向殿外走去。那背影，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裴烬站在原地，看着沈国公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面无表情地转身，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在经过李御史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方只是空气一般。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砸进了沈国公府。
“夫人！夫人！不好了！”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宫里……宫里来人了！传了陛下口谕，老爷……老爷被停职了！还被勒令在府里禁足，不许出门，也不许见客！”
“哐当！”沈夫人手中的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湿了她的裙摆也浑然不觉。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厥过去，幸亏旁边的嬷嬷和沈清辞眼疾手快地扶住。
“娘！您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沈清辞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虽然心中早已有预感，但听到消息确切传来的这一刻，她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管家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个大概，什么御史弹劾，什么密信，什么大不敬，什么人证……
每听一句，沈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到听完，她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老爷他……他一辈子忠心为国，怎么会……这是有人要害我们沈家啊！这是要我们沈家的命啊！”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听到了风声，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恐惧。老爷倒了，这沈国公府的天，岂不是要塌了？
“娘，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沈清辞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她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爹是清白的，我们沈家更是清白的！这明显是有人构陷！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转头看向管家，语气沉稳地吩咐：“福伯，立刻关闭府门，谢绝一切来访。府中所有人等，各司其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随意议论，更不许传递消息出府！若有违者，直接发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慌乱的下人们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听着她清晰的指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大小姐！”管家福伯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沈清辞又对扶着母亲的嬷嬷道：“嬷嬷，扶夫人回房休息，熬点安神汤。告诉院子里的人，照顾好夫人，外面的事，有我。”
“哎，哎，老奴明白。”嬷嬷连忙应着，和几个丫鬟一起，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沈夫人向内室走去。
沈夫人抓住沈清辞的手，泪眼婆娑：“清辞，你爹他……”
“娘，放心，”沈清辞回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爹不会有事的，我们沈家，也绝不会倒！”
送走母亲，沈清辞独自站在花厅中央。窗外阳光正好，映照着庭院中的花木，一派宁静祥和，与府内压抑恐慌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国公府正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皇帝的禁足令，既是保护，也是一种隔离和审视。陆明远和他背后的人，已经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
裴烬，你说让我信你。
现在，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