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洞口的藤蔓缝隙里透进些微光。裴烬先醒了过来。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日的惊险。他刚想动,却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的手,竟还紧紧攥着沈清辞的手腕!而沈清辞,就靠坐在他旁边的石壁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就这么睡着了。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发丝凌乱,衣衫破损处露出里面同样被树枝刮破的里衣,看着狼狈又脆弱。
昨晚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回笼……他好像发了高热,很难受,然后……然后抓住了一只微凉的手,那只手似乎一直在试图安抚他,给他换冷帕子,润湿他干裂的嘴唇……还有,他好像……叫了她的名字?
裴烬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攫住了他。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是立刻就想松开手。
可他刚一动,沈清辞就惊醒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先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被他攥了一夜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泛着青紫的指痕。然后,她才抬起眼,对上了裴烬那双深邃复杂、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无措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清辞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想抽回手,可裴烬虽然想松,那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依旧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刻放开。
“你……”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柔软,“你感觉好些了吗?还发热吗?”她说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就探向他的额头。
这一次,裴烬没有躲开。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他已经恢复常温的额头上。那触感清晰得让他心头震颤。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担忧和……一种他以前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柔软的东西。没有了算计,没有了伪装,没有了恨意,只剩下最本真的关切。
昨夜她不顾自身安危闯入密林报信,在他重伤发热时彻夜不眠的照顾,还有此刻这自然而然的触碰……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尘封已久、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门。
他一直以为,他对她,或许只有前世残留的一丝不甘,或是今生合作中的利用和……一点点因她转变而生出的探究兴趣。
可直到此刻,直到经历生死,直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看着她为他担忧落泪,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她手腕上那圈因他而生的淤痕……他才惊觉,那冰封的心湖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情绪——前世看着她嫁给旁人时那噬骨的痛楚与不甘,今生重逢时那冰冷的恨意底下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一次次出手相护时那不受控制的心焦,还有昨夜昏沉中抓住她手时那莫名的安心——原来,从未消失。
它们只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着。
而沈清辞,用她的鲜血、眼泪和这不顾一切的守护,一点点,凿开了那坚冰。
沈清辞被他那过于深沉、仿佛要将她吸进去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她缩回探他额头的手,再次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声音更低了:“你……你先松开我……”
裴烬这次缓缓松开了手。
手腕获得自由,那圈青紫的痕迹更加明显。沈清辞有些不自在地将手缩回袖子里,不敢再看他。
“昨晚……”裴烬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我……”
“你发热了,说了些胡话。”沈清辞飞快地打断他,低下头,掩饰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和狂乱的心跳。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听到了那声“清辞”,那太……太让人不知所措了。
裴烬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和那明显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
她没有推开他。
她没有厌恶他的触碰。
她甚至在……害羞。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阳光,猛地照进了他晦暗多年的心底,带来一片灼烫的暖意。
他没有再追问昨晚的事,只是看着她,很轻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沈清辞的心,因他这一声,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与昨晚的沉重和试探完全不同。一种无声的、暧暧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洞口传来缇骑压低的声音:“大人,天亮了,营地那边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裴烬收敛心神,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沈清辞,“能走吗?”
沈清辞点点头,扶着石壁站起身,腿还是有些软,但比昨晚好多了。
裴烬也强撑着站起来,背上的伤口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他走到洞口,对守在外面的缇骑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缇骑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件干净的、普通侍卫穿的深色外袍,递了进来。
裴烬接过外袍,没有自己穿,而是转身,递给了沈清辞。
“换上。”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却不容拒绝。
沈清辞看着那件明显是男式的、宽大的外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确实不能直接回营地。
她背过身,快速将那件还带着些许清冽气息的外袍套在自己破损的衣裙外面,宽大的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张苍白却莫名染着些绯红的小脸。
裴烬看着她穿着自己衣服的样子,眸光微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走。”
他率先走出山洞,沈清辞紧跟在他身后。两名缇骑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护卫在左右。
晨光熹微中,四人避开主路,沿着极其隐蔽的小径,朝着营地的方向潜行。
沈清辞跟在裴烬身后,看着他挺拔却因伤痛而微显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墨色衣衫上那隐隐渗出的、新的血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胀。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开始,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前世的恩怨,今生的隔阂,仿佛都在那生死相依的一夜,在那紧握的双手中,在那一声无意识的低唤里,悄然冰消雪融。
她确认了他深藏的两世情意。
而他,也感受到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彻底的转变。
心意,便是在这劫后余生的清晨,在这默默无言的同行中,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