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备仓那事儿,表面上算是揭过去了。可三皇子府邸里头,这几天却是阴云密布,底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
三皇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不止一套上好的官窑茶具。他脸色铁青,胸口堵着一股邪火,怎么也咽不下去。
“查!给本王狠狠地查!”他对着心腹幕僚低吼,眼睛都是红的,“永备仓的事,怎么会漏得那么快?那么准?肯定是咱们自己人里头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幕僚擦着冷汗,连连称是:“殿下息怒,老朽也觉得此事蹊跷。那裴烬动作太快,太准,就像是……像是有人提前给他递了消息似的。”
“递消息?”三皇子眼神一厉,“能接触到这事儿核心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陆明远呢?他最近怎么样?”
“陆主事……”幕僚迟疑了一下,“他瞧着也是吓坏了,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在衙门和家里两头跑,没见什么异常。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朽听说,前阵子他夫人沈氏,好像回过几趟国公府,还……还去过广济寺上香。这女人家,有时候聚在一起,难免会聊些有的没的……”
三皇子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沈清辞……陆明远那个正妻?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花瓶。但……万一呢?陆明远那个蠢货,要是在家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枕边人听去了……
他心里起了疑,就像扎进了一根刺,不拔出来,就浑身不舒坦。
“去,给陆明远递个话,”三皇子冷冷道,“让他把自己家里收拾干净!别留什么不该留的尾巴!要是让本王知道,问题出在他那儿……哼!”
这声“哼”,带着十足的威胁。
消息传到陆明远耳朵里,他当时腿就软了。
三皇子这是……怀疑上他了?还是怀疑他家里人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仔仔细细地把最近几个月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好像……好像就是从沈清辞病好了之后,很多事情就开始不顺了。她先是莫名其妙主动回了趟娘家,破天荒地缓和了跟沈国公的关系;接着又那么“懂事”地把庄子卖了给他“打点”;后来更是提出了把柳依依接回府那种荒谬的主意……还有,永备仓这事儿,他记得自己喝醉那晚,好像……好像是在她面前抱怨过几句?
难道……真的是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明远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又是一股说不出的恼怒和恐慌。如果真是她,那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敢声张,只能暗中观察。可沈清辞每日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样子,看看书,绣绣花,打理一下家务,看不出任何破绽。
越是这样,陆明远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这天,沈清辞跟陆明远说,之前定的给玉衡、玉萱做冬衣的料子不太够,颜色也差了点,想亲自去西街那家老字号的绸缎庄再挑一些。
陆明远正心烦意乱,也没多想,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去吧,多带两个人,早些回来。”
沈清辞带着春桃和两个粗使婆子,坐了马车出门。在绸缎庄里仔细挑了半天,选好几匹鲜亮厚实的料子,又给春桃和院里几个得用的丫鬟也指了些做袄子的寻常棉布,这才吩咐打道回府。
天色已经不早了,冬日的太阳落得早,街边的铺子纷纷点起了灯笼。马车驶离了热闹的西街,拐进了一条回陆府常走的、相对僻静些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边多是些住户的后墙,平日里白天人就少,到了傍晚,更是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春桃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嘀咕道:“这天黑得可真快,巷子里头瞧着有点瘆人。”
沈清辞心里也有些莫名的不安,催促车夫:“老陈,快着点儿。”
“好嘞,夫人您坐稳。”车夫老陈应了一声,挥了挥鞭子。
就在马车快要驶出巷子口的时候,异变陡生!
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猛地窜出三个用黑布蒙着脸的壮实汉子,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短刀,一声不吭,直接朝着马车扑了过来!
“啊——!”春桃吓得尖叫起来。
车夫老陈也是脸色大变,慌忙想勒住马缰,可那几个人动作太快,已经冲到了车前!其中一个挥刀就砍向套马的绳索,另外两个则直接去拉车厢的门!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老陈又惊又怒,抄起手边的马鞭就想抽过去,却被一个黑衣人反手一刀格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摔下车辕。
车厢里,沈清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死死拉住吓得浑身发抖的春桃,另一只手迅速摸向发间,拔下了一根分量不轻的银簪,紧紧攥在手里。
车门被猛地拉开,一个黑衣人探进头来,眼神凶狠,伸手就朝沈清辞抓来!
“滚开!”沈清辞想也没想,握着银簪就朝着那伸过来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呃!”那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缩回了手,手背上顿时冒出血珠。他似乎被激怒了,骂了句脏话,更加凶狠地往里挤。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住手!”
紧接着,是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几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动作都是一顿。扭头看去,只见巷子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五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男子,正快步冲了过来!
“妈的,有埋伏!快走!”为首的黑衣人低骂一声,也顾不得沈清辞了,招呼同伴就要往岔巷里退。
那几个后来出现的男子动作极快,其中两人立刻堵住了岔巷的出口,另外几人则直接扑向了那三个黑衣人,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还有短刀碰撞的金属声。
车夫老陈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稳住受惊的马匹。春桃瘫在车厢里,脸色惨白,牙齿咯咯作响。
沈清辞紧紧握着那根沾了点血的银簪,透过被拉开的车门,看着外面那场突如其来的混战。那几个后来的人身手明显更好,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没几下就把那三个黑衣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夺了他们的刀,将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快。
直到那三个黑衣人被彻底制服,堵住了嘴捆了起来,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男子才快步走到马车前,对着惊魂未定的沈清辞抱了抱拳,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
“夫人受惊了。我等奉命在此巡查,恰好遇到宵小行凶。夫人无恙吧?”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如同擂鼓。奉命巡查?这么巧?这条巷子平时连巡夜的兵丁都很少来……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没事。多谢几位壮士出手相救。”
那男子点了点头:“此地不宜久留,夫人请快些回府吧。这几个人,我们会带走处置。”
说完,他也不多话,指挥着同伴,押着那三个垂头丧气的黑衣人,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快得仿佛从没出现过。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马车和老陈、春桃粗重的喘息声。
“小……小姐……”春桃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抓住沈清辞的胳膊,“刚才……刚才吓死奴婢了……那些人……那些救我们的人是谁啊?”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慢慢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昏暗的光线和那残留的血腥气。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和那根依旧紧握着的银簪。
是谁要杀她?
又是谁……救了她?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陆明远……三皇子……
还有……裴烬。
她轻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而她,已经身在这漩涡的最中心,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