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备仓那事儿过去没两天,京城里瞧着还是老样子,该热闹的地方照样热闹,该安静的地儿依旧安静。可好些耳朵尖、鼻子灵的人,都隐隐觉出点儿不一样来。尤其是宫里,气氛更是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
这天大朝会,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老爷子坐在龙椅上,脸上没啥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底下的人,跟带着小钩子似的,刮得人心里发毛。他没像往常那样先议边关军报,也没问各地收成,而是慢悠悠地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掂了掂。
“前几日,有人给朕递了个折子,”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说咱们京城永备仓里,有几廒粮食,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
底下站着的三皇子,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垂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了。
皇帝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朕呢,就让人去看了看。这一看啊……”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管着钱粮仓储的官员头上溜了一圈,那几个人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哼!”皇帝突然冷哼了一声,把那份奏折往御案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几个胆小的官员一哆嗦,“好家伙!陈粮、霉粮,以次充好!那麻袋里头装的,都快能养虫子了!就这东西,也敢往边军将士的嘴里塞?!”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边军粮草!这可是天大的事!往轻了说是贪墨,往重了说那就是通敌叛国,动摇国本啊!
立刻就有几个老臣出列,气得胡子直抖:“陛下!此事必须严查!彻查!绝不能姑息!”
“查!自然要查!”皇帝语气森然,“朕已经让殿前司接手了。相关人等,一个都跑不了!”
他这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瞟向了站在前列的裴烬,以及……脸色发白、几乎快要站不稳的三皇子。
谁不知道,永备仓那边,好些管事都是三皇子母妃娘家那边荐上来的人?虽说三皇子本人未必直接插手,但这层关系,跑不了。
裴烬倒是站得稳当,面无表情,好像皇帝说的这事儿跟他没啥关系似的。
皇帝发泄了一通怒火,语气又慢慢缓了下来,只是那眼神更冷了:“好在……这事儿发现得早,还没酿成大祸。边军那边,也没真吃上这糟心粮食。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
三皇子的头垂得更低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烬。”皇帝点名了。
“臣在。”裴烬出列,躬身行礼。
“这次,你办差得力,洞察先机,为朝廷免去了一场大祸。”皇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裴烬头也没抬,声音平稳:“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求赏。唯愿陛下圣体安康,边关稳固。”
皇帝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虽然很淡:“嗯,不居功,好。赏还是要赏的。传朕旨意,殿前司指挥使裴烬,忠勇可嘉,赐黄金百两,东海明珠一斛,外加……准其紫禁城骑马!”
“哗——”
底下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紫禁城骑马!这可是极难得的荣耀!非心腹重臣不能得!看来,裴大人这圣眷,是越发浓了啊!
“臣,谢主隆恩。”裴烬叩首谢恩,依旧是不卑不亢。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这才像是无意般,扫过一直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三皇子,语气听不出喜怒:“老三。”
三皇子浑身一激灵,赶紧出列:“儿……儿臣在。”
“你手下那些人,也该好好管管了。”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千斤重压,“年轻人,想做事是好的,但眼睛要擦亮,手下的人更要管束好。别整天琢磨些歪门邪道,净给朕惹麻烦!这次……算是给你提个醒儿!”
这话,没明着处罚,可字字句句,都像巴掌一样扇在三皇子脸上。什么“歪门邪道”,什么“提个醒儿”,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踩!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么一出,他在父皇心里那点原本就不算太牢固的信任,怕是彻底摇摇欲坠了。
“儿臣……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一定严加管束!绝不再犯!”三皇子跪伏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后背的衣裳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嗯,知道就好。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三皇子踉跄着爬起来,退回队列,只觉得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脸上火辣辣的。
下了朝,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没人敢大声议论,但那眼神交流之间,早已传递了无数信息。
“瞧见没?三殿下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
“啧啧,裴大人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圣眷正浓啊!”
“谁说不是呢!永备仓那事儿,听说凶险得很,差点就……”
“嘘……慎言,慎言!”
裴烬步子迈得稳,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刚走出宫门,一个小太监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裴大人留步!贵妃娘娘宫里新得了些上好的雨前龙井,娘娘说,请大人您得空了过去尝尝鲜,也顺便……问问永备仓后续处理的事儿。”
裴烬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多谢贵妃娘娘美意。只是此案尚未完全了结,臣还需回去整理卷宗,不便叨扰。改日必当登门请罪。”
说完,也不管那小太监什么反应,径直上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里,裴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贵妃?这会儿知道着急了?晚了。
他这次,不仅掐灭了三皇子一党试图构陷主战派将领、插手军权的野心,更是在皇帝心里狠狠钉下了一根刺——一根对三皇子能力和人品的怀疑之刺。
至于赏赐……那点金银珠玉他不在乎,紫禁城骑马的名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重要的是,经此一事,他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手中的权柄也更重了几分。以后,某些人再想动他,或者动他想要护着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了。
而此刻的陆府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陆明远下朝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连柳依依派人送来的莲子羹都没喝。
沈清辞听着春桃打听来的消息,心里跟明镜似的。
永备仓的事发了,皇帝虽然没明确追究到三皇子头上,但那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三皇子失势,他陆明远这个紧紧巴着三皇子、还差点卷入粮草阴谋的家伙,能不怕吗?他现在肯定是热锅上的蚂蚁,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果然,没过多久,陆明远就沉着脸从书房出来了,见到沈清辞,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却有些发虚:“那个……清辞啊,你……你最近没什么事,就别老往娘家跑了。还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也别瞎打听。”
沈清辞心里冷笑,面上却温顺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夫君。你脸色不好,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陆明远立刻打断她,眼神躲闪,“就是……就是些琐事,心烦而已。你……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操心我的事。”
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沈清辞只觉得一阵快意。
怕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和你那主子三皇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