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带兵去朔州后,转眼过了两个多月。偶尔有军报传回,都是些零碎消息——追到了,没追上;围住了,又跑了。那伙马匪滑得像泥鳅,对地形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
这天下午,沈清辞正在书院里看新聘的女夫子试讲。这位夫子姓宋,三十出头,原是江南一家女子书院的山长,因丈夫调任京城才跟着过来。课讲得确实好,引经据典又不死板,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课刚结束,春桃匆匆进来,附在沈清辞耳边低声道:“夫人,府里来客人了,国公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沈清辞跟徐夫人交代了几句,便坐马车回府。进正厅时,看见裴烬正和一个穿着戎装的汉子说话。那汉子约莫四十岁,风尘仆仆的,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看着有些凶悍。
“清辞,这位是刘校尉,朔州回来的。”裴烬介绍道。
刘校尉忙起身行礼:“末将刘莽,见过夫人。”
“刘校尉不必多礼。”沈清辞还了礼,在裴烬身边坐下,“朔州那边……情况如何?”
刘莽脸色凝重:“不太好。赵将军带兵去了三个月,剿了几股小匪,但那伙最大的……始终没抓到。他们太狡猾,专挑山路险道走,咱们的骑兵根本追不上。”
裴烬递给他一杯茶:“慢慢说,详细些。”
刘莽喝了口茶,继续道:“这伙马匪的头目,外号‘鬼头鹰’,神出鬼没,没人见过他真面目。但他手下有七八个头目,分掌不同的事——有管劫掠的,有管探路的,有管销赃的,分工明确,跟正规军似的。”
沈清辞心中一动:“你说……跟正规军似的?”
“是。”刘莽点头,“更邪门的是,他们对咱们的布防、行军习惯,好像很了解。有好几次,咱们刚定下围剿计划,他们就提前转移了。赵将军怀疑……军中有内奸。”
裴烬眉头紧皱:“查过了吗?”
“查了,没查出什么。”刘莽叹气,“赵将军现在疑神疑鬼的,连身边的亲兵都不敢全信。这次派末将回京,一是述职,二是想请朝廷增派些精于山地作战的兵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国公爷,还有件事……末将觉得不太对劲。”
“说。”
“这伙马匪,不光抢商队,有时候还专门挑些大户下手。”刘莽道,“上个月,他们劫了朔州最大绸缎商王家的车队,别的金银细软没怎么动,专门把王家跟京城往来生意往来的账本、契书全抢走了。您说,土匪要账本干什么?”
沈清辞和裴烬对视一眼。
“还有,”刘莽接着说,“他们抢了东西,有时候不急着销赃,反而……散给沿路的穷苦百姓。有些村子得了好处,居然帮他们打掩护。赵将军派人去查,村民们都说‘鬼头鹰是义匪,劫富济贫’。”
裴烬手指轻敲桌面:“收买人心……这不像寻常土匪的做派。”
“是啊。”刘莽道,“而且据被抓的土匪交代,鬼头鹰常跟他们说,朝廷腐败,官商勾结,富人都是吸穷人血的蛀虫……这些话,听着不像没读过书的人能说出来的。”
沈清辞忽然开口:“刘校尉,你刚才说,他们对京城的情况也了解?”
“像是了解。”刘莽回忆道,“有一次他们劫了一支从京城往北边贩药材的商队,领头的土匪说了句‘京城仁济堂的货,值钱’。仁济堂……是京城的大药铺吧?寻常土匪,怎会知道这个?”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裴烬道:“刘校尉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增兵的事,我会跟兵部商议。另外……你刚才说的这些,先别对外声张。”
“末将明白。”
送走刘莽,沈清辞看向裴烬:“你怎么看?”
裴烬没立即回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才缓缓道:“熟悉官军布防,懂得收买人心,知道京城商户……这不像北狄残兵,也不像寻常流寇。”
“像受过训练,有目的的……”沈清辞接道,“而且,针对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富商,是官军,是……朝廷的威信。”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三皇子那些门客里,有几个特别擅长鼓动人心、挑拨离间的?有一个姓吴的,原是谋士,后来下落不明……”
裴烬转过身:“记得。吴先生,最擅长利用人心弱点。当年三皇子能拉拢那么多人,多半是他的功劳。”他眼神渐冷,“若是他逃去了北边……”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沈清辞站起身,“熟悉中原内情,懂兵法,会收买人心,专挑官商勾结的痛处下手——这是要动摇朝廷在边境的根基。”
裴烬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朔州的位置点了点:“若真是他……事情就麻烦了。此人极擅隐匿,当年抄三皇子府时就没抓到他。这些年潜伏北境,暗中积聚力量……”
“现在赵勇在明,他在暗。”沈清辞忧心道,“而且赵将军性子直,不善谋略,我怕……”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裴昀和裴曦下课回来了,两个小身影跑进院子,看见爹娘在正厅,高高兴兴地冲进来。
“爹!娘!宋夫子今天夸我了!”裴曦献宝似的举着张纸,上头是她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裴昀则安静些,捧着一本书:“娘,徐夫人说我可以开始读《论语》了。”
沈清辞压下心头忧虑,笑着接过孩子们的功课:“真棒,都有进步。”
陪着孩子吃了晚饭,检查了功课,哄他们睡下后,两人才又回到书房。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的脸色。
“得提醒赵勇。”裴烬道,“若真是吴先生,他那套攻心之术,赵勇应付不来。”
“怎么提醒?”沈清辞问,“写信?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
裴烬沉思片刻:“我亲自去一趟。”
“什么?”
“不是去带兵,是去巡查。”裴烬道,“以殿前司指挥使的身份,巡查北境防务,合情合理。到了朔州,见了赵勇,当面跟他说明白。”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他决定的事,劝不住。况且……这事确实棘手。
“什么时候走?”她轻声问。
“尽快。”裴烬握住她的手,“清辞,这次我去,不光为剿匪。若真是吴先生,他潜伏这些年,所图必定不小。必须趁他羽翼未丰,彻底铲除。”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我知道。只是……万事小心。那个人,太了解京城,太了解你我了。”
“正因为他了解,才更不能留。”裴烬声音坚定,“这一世,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谁也别想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