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六年过去了。
裴昀和裴曦六岁生辰那天，沈清辞在书院后院摆了桌简单的家宴。两个孩子如今已经开蒙，裴昀安静，爱读书，裴曦活泼，爱跟着张教头学拳脚。
“娘，您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裴昀递过一张宣纸，上头工工整整写着“父母安康”。
沈清辞接过细看：“有进步，横平竖直多了。不过这个‘安’字的宝盖头，还可以写得更稳些。”
裴曦在一旁比划着新学的拳法，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打完收势，她跑到裴烬跟前：“爹！张教头说我下盘稳，明年就能学剑了！”
裴烬笑着摸摸她的头：“学剑可以，但读书也不能落下。你哥哥昨日的《千字文》已经背到第三段了。”
“知道啦。”裴曦吐吐舌头，“我明日就赶上。”
正说着，春桃进来禀报：“国公爷，夫人，王继业将军来了，说有急事。”
王继业如今已是京畿三营提督，这些年兢兢业业，把京畿防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
“国公爷，夫人。”他行了礼，也顾不上客套，“北边出事了。”
裴烬放下筷子：“坐下说。怎么回事？”
王继业坐下，接过春桃递的茶也没喝：“探子来报，北境出现一股马匪，来去如风，专抢商队和边民。朔州守军围剿了几次，都让他们跑了。”
“马匪？”沈清辞皱眉，“北狄败退后，边境不是太平了好些年吗？”
“这次不一样。”王继业从怀里掏出一份军报，“这股马匪不是寻常流寇，里头有北狄残兵，还有当年三皇子余党逃去北边的人。他们熟悉地形，狡猾得很，抢了就跑，从不恋战。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探子说，他们的首领可能是个汉人，而且……可能读过兵书，懂阵法。”
裴烬接过军报细看，眉头渐渐皱起：“朔州守将李荣请援了？”
“是。”王继业点头，“李将军说这股马匪已经聚了上千人，再不管制，恐成祸患。他想请朝廷派兵支援，可如今朝中……”
他没说完，但裴烬明白。这些年皇帝年纪大了，愈发谨慎，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动不动就说“不宜动兵戈”。
“陛下知道了吗？”沈清辞问。
“知道了，今早军报到兵部，兵部已经呈上去了。”王继业叹气，“但依我看，陛下八成会先派使者招安，或者让地方守军自行解决。”
裴烬沉默片刻：“李荣是个稳妥人，他既然请援，说明事态确实棘手。这样，你从京畿三营调拨一批军械，先送过去。另外，写封信给李荣，让他详细说说那伙马匪的情况。”
“是。”
送走王继业，家宴的气氛有些凝重。裴曦眨巴着眼睛问：“爹，北边又打仗了吗？”
“不是打仗，是有些坏人捣乱。”裴烬摸摸她的头，“放心，有将士们在，乱不起来。”
话虽这么说，可沈清辞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
夜里，两人在书房说话。
“你觉得……这事不简单？”沈清辞问。
“不简单。”裴烬指着地图上的朔州位置，“这里地形复杂，山多林密，易守难攻。当年北狄败退时，有不少残兵溃散到这一带。这些年虽然太平，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再加上三皇子余党……”
他顿了顿：“若是两股势力合流，又有懂兵法的汉人指挥，确实麻烦。”
沈清辞想起前世。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北境确实闹过一阵马匪，但后来被镇压了，没成大患。可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
“你要去吗？”她轻声问。
裴烬看她一眼，笑了：“怎么，怕我又要出征？”
“有点。”沈清辞老实承认，“你如今是国公，又挂着殿前司的职，陛下未必会让你去。再说，孩子们还小……”
“我不去。”裴烬握住她的手，“但我得想办法帮李荣。他在边关守了十几年，是个实在人，不能让他孤立无援。”
正说着，外头传来更鼓声。夜已经深了。
第二天早朝，果然如王继业所料，朝堂上吵翻了天。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朔州马匪之患，臣以为当以招抚为主。可派使者前往，许以钱财田亩，令其归降。若招抚不成，再动兵戈不迟。”
户部尚书立刻附和：“是啊陛下，如今国库虽丰，但用钱的地方也多。若能招安，省下军费，善莫大焉。”
几位老臣也纷纷点头。
王继业忍不住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可！马匪凶残，劫掠边民，杀戮百姓，岂是钱财能招安的？且探子来报，匪首乃汉人，却与北狄残兵勾结，其心可诛！当速派兵剿灭，以绝后患！”
“王将军此言差矣。”一位老臣摇头，“动辄用兵，劳民伤财。况且边境若起战事，恐引起北狄异动，得不偿失啊。”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裴卿，你怎么看？”
裴烬出列，声音平静：“陛下，臣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派使者招安，以示朝廷仁德；一面调拨军械粮草，增援朔州守军。若招安不成，守军有准备，可立即围剿。若招安成功，军械粮草也可充实边防，有备无患。”
这主意折中，两派都不好再说什么。皇帝点头：“准奏。礼部选个妥当的使者，兵部调拨军械。至于粮草……户部看看能出多少。”
退朝后，王继业跟着裴烬出来，低声道：“国公爷，招安这事……我看悬。那伙马匪抢了那么多商队，手里有的是钱，岂会为了一点田亩归降？”
“我知道。”裴烬道，“但陛下想招安，咱们得顺着来。你赶紧把军械送过去，让李荣做好准备。招安不成，立刻动手。”
“是！”
回到府里，沈清辞正在教两个孩子识字。见裴烬回来，她让奶娘把孩子带出去，才问：“朝上怎么说？”
裴烬把事情说了。沈清辞听完，沉吟道：“若是招安不成……你真不去？”
“看情况。”裴烬道，“若李荣能解决，自然不用我去。若不能……陛下也许会点我的将。”
他顿了顿，看着她：“清辞，若我真要去，你别担心。这次不是国战，只是剿匪，快去快回。”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我不拦你。只是……万事小心。”
几天后，礼部选定的使者出发了。是个姓孙的郎中，五十多岁，据说擅长谈判。走前裴烬特意找他谈了话，把马匪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孙大人，此行凶险，务必小心。若对方有归降之意，自然是好；若没有，切莫激怒他们，平安回来要紧。”
孙郎中拱手：“下官明白。”
使者出发一个月后，消息传回——招安失败了。
孙郎中狼狈逃回，胳膊上还带着伤，说马匪首领根本不见他，只派了个小头目传话，说“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朝堂上主战派这下占了上风。皇帝终于下旨：命朔州守将李荣为主将，京畿三营副将赵勇为副将，率兵五千，剿灭马匪。
军令下达那天，裴烬站在城楼上，看着军队开拔。王继业在他身边，低声道：“赵勇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勇猛有余，但智谋不足。我有点担心。”
裴烬望着远去的队伍，轻声说：“等消息吧。”
希望一切顺利。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