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初稿写完那天,沈清辞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裴烬的外衣,他正坐在对面翻看稿子。
“写得怎么样?”沈清辞揉揉眼睛。
裴烬抬起头,眼里有光:“好。特别是‘女子立业’那章,说理透彻,引证详实,连我都看进去了。”
沈清辞松了口气。那章她写得最用心,结合了自己两世的经历,还引用了历代才女、女商人的例子,想证明女子不光能相夫教子,也能有自己的事业。
可就是这章,惹出了大风波。
稿子呈上去没几天,朝堂上就吵翻了天。
早朝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手里举着几页抄录的稿子:“陛下!臣要弹劾沈氏编撰的教材!其中‘女子立业’一章,简直……简直荒谬绝伦!说什么‘女子亦可经营产业、可设帐授徒’,这岂不是要动摇国本?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啊陛下!”
立刻有几位老臣附和:“是啊陛下!女子若都去经营产业,内宅谁人操持?长此以往,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教材乃教化之本,岂能宣扬这等离经叛道之言!”
“请陛下收回此稿,严惩沈氏!”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不明。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裴卿,你怎么看?”
裴烬出列,声音平静:“陛下,臣以为沈氏所撰,并无不妥。女子若有能力经营产业、设帐授徒,既能养家糊口,又能教化他人,于国于民皆是好事。何以就动摇国本了?”
那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裴国公!你……你这是护短!”
“臣只是就事论事。”裴烬道,“敢问李大人,您府上的绸缎铺子,是不是您夫人在打理?听说经营得有声有色,每年上缴税银不少。这难道不是女子立业?”
李御史语塞:“这……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裴烬继续道,“沈氏在教材中说的,正是这般女子力所能及的实业。既未让女子抛头露面去科举做官,也未让她们荒废家事,何来动摇国本?”
朝堂上又吵成一团。主事的几位翰林学士也分成两派,年轻些的大多支持,年长的则激烈反对。
皇帝最后拍板:“此事关系教化大计,不可草率。三日后,在文华殿开经筵辩论。支持者与反对者各陈己见,朕亲自定夺。”
消息传到书院,徐夫人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那些老臣最擅辩论,引经据典的,咱们……”
沈清辞却异常平静:“辩就辩。咱们编教材时,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论点都有依据,怕什么?”
裴烬下朝回来,见她镇定自若,笑了:“看来不用我安慰你了。”
“本来就不用。”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把道理说清楚,让陛下和那些反对的人都听明白。”
“我陪你去。”裴烬握住她的手。
三日后,文华殿。
殿内坐满了人。皇帝坐在御座上,两侧是几位阁老、翰林学士、还有特意请来的几位大儒。沈清辞和裴烬坐在右侧,对面是以李御史为首的一群老臣。
李御史先发难,起身行礼后,便滔滔不绝:“陛下,诸位大人。老臣遍览史籍,从未见有女子立业之说。《周易》有云,‘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女子当以贞静为德,以持家为本。若倡导女子立业,势必使其心向外务,荒废内职。内职荒,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国不治……”
他引经据典,说了快一刻钟。几位老臣频频点头。
等他坐下,沈清辞起身。她今天穿了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看起来温婉,眼神却坚定。
“李大人方才引《周易》,说‘女正位乎内’。可《周易》亦云,‘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坤道虽柔,却能承载万物。女子持家是本职,但若家中有需,女子为何不能挺身而出?”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史书所载,东汉班昭续《汉书》,唐代徐惠妃谏太宗,宋代曹太后辅政——这些女子,哪一个不是既尽内职,又担大任?她们可曾因立业而荒废家事?”
一位老臣反驳:“那些都是特例!岂能推及天下女子?”
“那好,不说特例,说寻常。”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明慧书院开院以来,学生家境的统计。一百三十二名学生中,有四十七人父亲早逝或病弱,家中生计全靠母亲经营小生意、做女红、设帐授徒维持。若这些女子不能立业,这四十七户人家该如何生存?”
她把册子递给太监呈上:“陛下,诸位大人。教材中所倡‘女子立业’,并非让所有女子都去经商授课,而是让那些有需要、有能力的女子,多一条活路。女子若会算账,可帮家里打理铺子;若通文墨,可教邻家孩童识字;若精女红,可接绣活补贴家用——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李御史冷笑:“巧言令色!若女子都去算账、授课、接绣活,谁来纺纱织布?谁来操持家务?”
沈清辞看向他:“李大人,您府上可有织布机?”
“自然有!”
“那您可曾亲自织布?”
“老夫……老夫是朝廷命官,岂能做这等事!”
“是啊,您不做,因为您是朝廷命官,有俸禄养家。”沈清辞环视众人,“可寻常百姓家,男子要下地耕种、要务工赚钱,女子若只会织布做饭,一旦夫君出事,全家便无以为继。教材教女子多些本事,不是让她们不做家务,而是让她们在必要时,能撑起一个家。”
她转向皇帝,深深一礼:“陛下,臣妇编撰此教材,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女子计。女子多学些本事,便能少些困苦;若能立业,即便遇人不淑或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这于家,是福;于国,是安。”
殿内一片寂静。
一位年轻些的翰林学士忽然起身:“陛下,臣以为沈夫人所言在理。臣的妹妹嫁人后夫君病逝,幸而识字会算,在娘家帮助下开了间小书铺,如今不仅能养活自己和孩子,还雇了两个伙计。若她只会女红家务,恐怕……”
另一位官员也道:“臣的母亲早年守寡,靠着娘家教的药理知识,开药铺将臣抚养成人。女子立业,确有必要。”
反对派还想说什么,皇帝抬手止住。
“朕听明白了。”皇帝缓缓道,“沈氏所倡,非是让女子都去抛头露面,而是让她们多些傍身之技,多些活路。这于国于民,确是好事。”
他看向李御史等人:“诸位爱卿的担忧,朕也理解。这样吧,教材中加一条说明——‘女子立业,当以家事为先,以德行为本,量力而行’。如此,可好?”
李御史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拱手:“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沈清辞:“沈氏,教材朕准了。着你与翰林院共同修订,三个月内刊行天下。”
“臣妇领旨!”沈清辞声音微颤。
从文华殿出来,阳光正好。裴烬牵着她的手,轻声道:“刚才……真替你捏把汗。”
“我也是。”沈清辞笑了,“手心里全是汗。”
“可你说得真好。”裴烬看着她,“清辞,这套教材刊行后,天下不知多少女子会因此受益。你做到了。”
是啊,做到了。
沈清辞抬头看天,阳光刺眼,她却笑出了眼泪。
前世她困在内宅,到死都没能为自己争一条路。
这一世,她不仅为自己争了路,还要为天下女子,铺一条更宽的路。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三天,整个京城都知道教材通过了。书院门口天天有人来打听,什么时候能买到教材。
徐夫人红着眼眶说:“清辞,咱们……咱们真的做到了。”
连周侍郎都亲自来道贺:“沈夫人,经筵一辩,老臣心服口服。教材刊行时,老臣愿作序一篇。”
一个月后,教材正式刊行。封面上印着“明慧女教”四个字,右下角小字标注“沈清辞 主撰”。
第一批书送到书院时,学生们围了一圈。林婉儿捧着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先生,这书……这书是您写的!以后全天下的女子都能学了!”
赵小梅小心翼翼摸着封面:“先生,我娘说,等书铺有卖了,她要买一本,好好学认字。”
沈清辞翻开书页,墨香扑鼻。她轻声说:“这不止是我写的,是徐夫人、刘医女、林老板,还有所有帮忙的人,一起写的。”
是为所有女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