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节,宫里来了道旨意。
这回不是李公公来,是皇后身边的一位女官,姓方,三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她到书院时,沈清辞正在给公主们讲《诗经》。
“夫人,皇后娘娘有请。”
沈清辞安顿好公主们,跟着方女官进宫。路上,方女官才透露:“陛下看了明慧书院的课业记录,还有公主们这几个月进益的奏报,很是满意。今日召见,是有要事相商。”
到了御书房,不只见了皇帝,皇后也在,还有几位翰林院的学士。
“沈氏来了。”皇帝笑容和蔼,“坐吧。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托付给你。”
沈清辞行礼后小心坐下:“陛下请讲。”
皇帝从案上拿起几份文书:“这是明慧书院这半年的课业记录,朕都看了。诗书、算学、药理、女红……安排得井井有条,学生们也确有进益。连太后都说,宫里几个公主跟着你学了几个月,言谈举止都更明理了。”
皇后接话道:“是啊,大公主前几日还作了一首咏梅诗,虽不算顶好,但立意新颖,颇有灵气。这都多亏了你教导有方。”
“娘娘过奖了。”沈清辞谦道。
皇帝摆摆手:“不必过谦。朕今日找你来,是想让你做件事——编撰一套女子教材,适用于官学,将来要在天下推广。”
沈清辞愣住了。
一位翰林学士开口解释:“沈夫人,陛下意思是,如今各地虽有些女子私塾,但教材杂乱,不成体系。明慧书院的教学颇有成效,若能编成一套规范的教材,推广开来,于女子教化大有裨益。”
另一位学士补充道:“教材内容需涵盖德育、才艺、实用技艺。既要承袭圣贤之道,又要与时俱进,适合女子学习。此事关系重大,陛下思来想去,觉得您最合适。”
沈清辞心跳得厉害。编撰全国推广的教材,这可不是小事。她稳了稳心神,问道:“不知陛下对教材内容……有何具体要求?”
皇帝道:“朕只有一个要求——要实用。女子学了,真能明事理,真能有傍身之技。那些虚头巴脑、光会背不会用的东西,不要。至于具体如何编撰,你放手去做。翰林院会派人协助,需要什么典籍、资料,尽管开口。”
皇后笑道:“本宫也会从宫中藏书阁调些历代女子着述给你参考。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事,清辞,你可要用心。”
沈清辞起身,深深一礼:“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从宫里出来,沈清辞还有些恍惚。方女官送她到宫门口,轻声道:“夫人,这可是天大的信任。陛下将此事交托于你,是看中你的见识和能力。好好做,做好了,天下女子都会受益。”
回到书院,裴烬已经在等着了。见她神色恍惚,忙问:“怎么了?宫里有什么事?”
沈清辞把编教材的事说了。裴烬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事。”
“好事?”
“当然是好事。”裴烬牵着她坐下,“你想,若是这套教材真能推行天下,将来有多少女子能因此受益?你前世吃的亏,受的苦,后来女子就不必再吃了。”
沈清辞眼睛一亮:“是啊……若是女子从小能学到真本事,明事理,有退路,就不会像我前世那样……”
她没说完,但裴烬懂。他握住她的手:“所以,这是好事,也是重任。你要怎么做?”
沈清辞想了想:“先要组建编撰班子。翰林院虽会派人,但我还想请几位真正懂女子教育的人——徐夫人要请,刘医女要请,林秀儿她爹懂经营,也可请来参谋实务部分。还有……”
“还有我。”裴烬笑道,“我虽不懂女子教育,但可帮你整理兵部、工部的实用资料。女子若学些简单的防身术、急救术、甚至器械修理,关键时刻能救命。”
沈清辞眼睛更亮了:“对!这些都要加进去!”
说干就干。第二天,沈清辞就在书院开了编撰会。
徐夫人第一个到,听了这事,激动得手都抖了:“编全国用的教材?这……这真是……”
“徐夫人,您教了这么多年书,最懂女子该学什么。”沈清辞认真道,“教材的德育部分,我想请您主笔。”
“我?我能行吗?”徐夫人又惊又喜。
“您一定能行。”沈清辞笑道,“您教学生从来不死板,既讲圣贤道理,又结合实际,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刘医女也来了,还带来了几位相熟的女医:“教材里若加医药常识,我们几个可以帮忙。怎么辨认常见药材,怎么处理小伤小病,这些实用。”
林老板带着几个商会的朋友过来:“算学、经营这部分,我们熟。女子若会算账、会看契书,将来不管持家还是做生意,都不吃亏。”
连周侍郎都闻讯来了——他现在对女子教育的态度转变很大。老先生捋着胡子道:“沈夫人,老臣虽迂腐,但也看得明白,女子明理确是好事。这教材的经史部分,老臣可帮着把关,既要正统,又不能太死板。”
翰林院派来了三位编修,都是年轻些的官员,态度恭敬:“沈夫人,下官等奉命协助。您需要什么典籍资料,尽管吩咐。”
编撰班子就这样组建起来了。沈清辞把书院东厢房腾出来当编撰处,摆了长长一张桌子,堆满了书册纸张。
第一次正式会议,沈清辞把大家聚在一起,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套教材,我想分三部分。一是德育,教女子明事理、知礼仪,但不要教成呆板木偶,要教她们有主见、懂变通。二是才艺,诗书琴棋要教,但更要教实用的——算学、记账、药理、女红。三是实务,防身术要教,简单的农事、工事常识也要有,万一遇着变故,能有条活路。”
徐夫人点头:“德育这部分,我想着不能光讲《女诫》、《列女传》。要加些历代才女的故事,比如班昭续《汉书》,蔡文姬归汉,让女子知道,女子也能有作为。”
刘医女接道:“医药常识要通俗易懂。怎么辨别毒蘑菇,怎么处理烫伤,孩子发烧了怎么物理降温——这些学了马上能用上。”
林老板道:“算学从最简单的加减开始,教到看账本、算利息。还要教怎么看地契房契,免得被人糊弄。”
一位翰林编修提出:“经史部分……可否加些女子参政议政的典故?比如唐代的徐惠妃谏太宗,宋代的曹太后辅政?”
周侍郎皱眉:“这……会不会太过了?”
沈清辞想了想:“可以加,但要点到为止。重点是让女子知道,国家大事女子也能懂,也能有见解,不是只能困在内宅。”
讨论热烈,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最后沈清辞总结:
“咱们编这套教材,不是为了把女子教成模范闺秀,而是为了让她们有见识、有本事、有底气。将来不管嫁人也好,自立也好,都能活得踏实。”
众人都点头。
散会后,裴烬来接沈清辞。见她虽然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笑道:“看来进展顺利?”
“顺利。”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大家都很用心。裴烬,你说……这套教材真能推行天下吗?”
“能。”裴烬肯定道,“陛下既然下了旨,就会推行。至于推行得好不好,就要看教材编得怎么样了。”
“那我要更用心才行。”沈清辞握紧他的手,“这不止是陛下的旨意,更是……我两世为人的心愿。”
前世她吃了无知的亏,这一世,她要让更多女子不再吃同样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