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裴烬递了道折子。
早朝时，皇帝看完折子，抬眼看了看站在武将首列的裴烬：“裴卿，你这是……”
裴烬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自北疆归来后，身上旧伤时有反复，太医说需静养。京畿三营军务繁杂，臣恐精力不济，贻误大事。故恳请陛下准臣卸去京畿三营提督之职，专心打理殿前司事务。”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京畿三营提督，掌管京城外围防务，是实打实的兵权。裴烬说交就交了？
皇帝沉吟片刻：“裴卿的伤……可要紧？”
“谢陛下关怀，只是需多休养。”裴烬语气平静，“臣举荐镇北将军王老将军之子王继业接任。王将军年轻有为，熟稔军务，定能胜任。”
皇帝又看了看折子：“王继业……朕记得，上次北征时他任先锋，立了战功。”
“正是。”裴烬道，“王将军勇武善战，且为人稳重，是合适人选。”
这时，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议。有说裴国公忠体国的，有说王继业确实堪用的。皇帝扫了一眼众人，终于点头：“准奏。王继业升任京畿三营提督，即日接印。”
退朝后，几位同僚围上来。
“国公爷，您这是……”兵部的一位侍郎欲言又止。
裴烬笑笑：“身子确实不如从前了，该让年轻人多历练历练。”
“可京畿三营……”
“王将军是王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错不了。”裴烬摆摆手，“诸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没回衙门，直接去了书院。
沈清辞正在给公主们上课——除了宫里的三位公主，还有几位郡王府的郡主、县主，济济一堂。见他来，公主们规规矩矩行了礼，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镇国公。
“裴大人是来接夫人的？”大公主笑道，“时辰还早呢。”
“路过，顺道来看看。”裴烬温和道，“公主们学得可好？”
二公主抢着说：“夫人教得好！比从前那些老夫子教得有意思多了！”
沈清辞瞪她一眼：“不得无礼。”又对裴烬道，“你先去正厅坐坐，我这还有半刻钟。”
下了课，送走公主们，沈清辞才得空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递了折子，卸了京畿三营的差事。”裴烬说得轻描淡写。
沈清辞却一怔：“卸了？”
“嗯。”裴烬牵着她往正厅走，“陛下年事渐高，对兵权看得重。我主动交出去，他反而放心。”
两人坐下，春桃上了茶。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裴烬喝了口茶，“殿前司掌管宫禁和京城治安，是陛下近卫，这个职位不能丢。其他的，该放就放。况且王继业确实有能力，不是任人唯亲。”
“陛下……准了？”
“准了，还夸我举荐得宜。”裴烬笑了笑，“晚些时候估计会有赏赐下来，你准备接一下。”
果然，午后宫里就来人了。李公公捧着赏赐单子，念了一长串：南海明珠一斛，东珠十颗，贡缎二十匹，还有几样珍贵的药材。
“陛下说了，裴国公忠体国，主动为朝廷分忧，该赏。”李公公笑眯眯道，“另外，陛下让老奴带句话，说殿前司事务繁重，裴国公要多保重身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清辞接过单子，道了谢。送走李公公，她看着满院子的赏赐，轻声说：“这下……陛下该放心了吧？”
“至少暂时放心了。”裴烬道，“急流勇退，是自保，也是给年轻人机会。王继业他们几个寒门出身的将领，我陆续都会举荐。陛下看到了，自然明白我没有结党营私的心思。”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是王继业。
这位年轻的将军一身戎装，进了门就行大礼：“末将谢国公爷举荐之恩！”
“起来。”裴烬扶他，“这个位置给你，是因为你担得起。往后好好干，别辜负陛下期望。”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王继业眼眶发红，“国公爷，您放心，京畿三营在末将手里，绝不出半点差错。”
送走王继业，裴烬对沈清辞笑道：“你看，这样多好。陛下放心，年轻人有机会，我也乐得清闲。”
沈清辞却有些心疼：“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裴烬揽住她的肩，“权力这东西，够用就行。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有书院，我有殿前司，日子安稳，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轻松，可沈清辞知道，交出兵权对他来说并不容易。那是他征战多年、用血汗换来的。
几天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裴烬。
这回皇帝态度明显不同了，笑容真切许多：“裴卿啊，你举荐的那几个将领，朕都考察过了，确实都是可用之才。尤其是王继业，这几日整顿京畿三营，雷厉风行，很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
“陛下英明。”裴烬恭敬道。
“是你眼光好。”皇帝叹道，“如今朝中，像你这样不结党、不营私、真心为朝廷举荐人才的臣子，不多了。”
“臣只是尽本分。”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北疆防务，你怎么看？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是恢复信任的信号了。裴烬从容道：“陛下，臣以为当以防守为主。北狄新败，国力受损，短时间内无力大举进犯。咱们趁机加固城池，训练新兵，囤积粮草。同时可派使臣与西域诸国交好，形成合围之势，让北狄不敢轻举妄动。”
“好！说得好！”皇帝击掌，“朕也是这个意思。这样，北疆防务的方略，就由你来拟，拟好了直接呈给朕。”
“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裴烬直接去了书院。沈清辞正在整理公主们的课业，见他来，抬头问：“怎么样？”
“陛下让我拟北疆防务的方略。”裴烬坐下，“看来，信任是恢复了。”
沈清辞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裴烬顿了顿，“往后咱们更要谨言慎行。陛下如今是放心了，但若咱们有半点逾矩，之前的退让就白费了。”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书院这边我会把握好分寸，不该碰的绝不碰。”
裴烬看着她，忽然笑了：“其实这样也好。卸了那些杂务，我时间多了，能多陪陪你，也能多来书院看看孩子们。”
“你呀……”沈清辞也笑了，“说得好像多委屈似的。”
“不委屈。”裴烬握住她的手，“清辞，这一世咱们不求权势滔天，只求平安顺遂，相伴到老。你说是不是？”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传来学生们清脆的读书声。
沈清辞回握住他的手，轻声应道：“嗯，相伴到老。”
急流勇退，不是怯懦，是智慧。
这一世，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彼此安好，岁月静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