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悄悄的。
沈清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点变亮。春桃靠在她身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徐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被安置在隔壁，这会儿应该也歇下了。
门轻轻开了条缝，裴烬闪身进来。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失血过多的那种苍白。
“审完了？”沈清辞起身。
“嗯。”裴烬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是三皇子从前的两个侍卫长，还有几个死士。他们在宫外还有同伙，已经让陈韬去抓了。”
沈清辞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你该歇会儿。”
“等天亮了，送你回去就歇。”裴烬喝了口茶，抬眼看看她，“你呢？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沈清辞老实说，“一闭眼就是匕首……就是血。”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往后这种场合，我让你站远些。”
“站哪儿都一样。”沈清辞摇头，“他们想行刺，总能找到机会。”她顿了顿，“倒是你，伤要不要紧？太医怎么说？”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裴烬放下茶杯，“就是……”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裴大人！陛下传您，有要事！”
裴烬起身：“我去去就回。”
这一去，去了快一个时辰。天已经蒙蒙亮了，春桃醒了，小声问：“小姐，裴大人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沈清辞起身走到门口，想透透气。
外头晨雾还没散，御花园里影影绰绰的。几个太监宫女匆匆走过，看见她都行礼。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得很，跟昨晚的厮杀像是两个世界。
正看着，秦嬷嬷来了，手里捧着个食盒：“姑娘，太后听说您在这儿，让老身送点早膳来。太后说，让您受惊了。”
“太后她老人家身子好些了吗？”沈清辞接过食盒。
“好多了，就是听说昨晚的事，气得不行。”秦嬷嬷叹气，“三皇子那孽障，人都关起来了，还能搅风搅雨……”
正说着，裴烬回来了，身边还跟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李公公见了沈清辞，笑呵呵道：“沈姑娘也在。陛下说，昨夜多亏您帮忙救治伤员，让老奴来传个话，说谢谢您。”
沈清辞忙道：“公公言重了，清辞只是做了该做的。”
李公公又转向裴烬：“裴大人，陛下让您这几日好好养伤，朝中的事不急。另外，赐了些补品药材，已经送到府上了。”
“谢陛下。”
送走李公公，裴烬对沈清辞道：“走吧，我送你回书院。”
两人出了宫，马车等在宫门外。晨光正好，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热气，一切如常。
马车上，裴烬靠在车壁，闭着眼。沈清辞看他疲惫的样子，轻声道：“要不你先回府歇着？我自己回去就行。”
“没事。”裴烬没睁眼，“送你到了，我再回。”
快到书院时，经过一处窄巷。车夫忽然“吁”了一声，马车停了。
“怎么了？”沈清辞掀开车帘。
巷口站着个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低着头，手里提着个菜篮子。车夫回头道：“大人，姑娘，前头有人挡路，小的让他让让。”
裴烬睁开眼，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按住沈清辞的手：“别动。”
几乎同时，那个“百姓”猛地抬头——根本不是百姓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疤痕、眼神凶狠的脸！菜篮子里寒光一闪，竟是弩箭！
“小心！”裴烬一把将沈清辞按倒在车厢里。
“嗖！”
弩箭破空而来，擦着裴烬的手臂射在车壁上，箭尾嗡嗡颤动。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有、有刺客！”
裴烬已经跃出马车，顺手抄起车辕上的马鞭。那刺客见一击不中，扔掉弩箭，从腰间抽出短刀，直扑过来。
巷子太窄，施展不开。裴烬肩上有伤，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着腰侧过去，划破了衣裳。他反手一鞭抽在刺客手腕上，短刀“当啷”落地。
“谁派你的！”裴烬厉声问。
刺客不答，从靴筒又拔出一把匕首，疯了似的刺来。裴烬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对方膝弯。刺客跪倒在地，却忽然抬头，朝马车方向露出个诡异的笑。
沈清辞正从车厢里探出身：“裴烬，你没事……”
话音未落，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寒光再现！
第二支弩箭！
这次的目标根本不是裴烬——箭矢直直射向沈清辞！
太快了！沈清辞甚至来不及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放大——
“噗！”
沉闷的声响。
裴烬扑了过来，用后背挡住了她。弩箭深深扎进他右肩胛骨下方，箭尖从前面透出一点，血瞬间染红了衣裳。
“裴烬！”沈清辞声音都变了调。
那刺客见得了手，转身就跑。裴烬想追，却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别动！你别动！”沈清辞扶住他，手抖得厉害。箭还在他背上，血汩汩往外冒。她撕下裙摆，想按住伤口，又不敢碰箭。
车夫已经吓傻了，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我去叫人……”
“快去书院！叫刘医女！快！”沈清辞吼道。
车夫连滚爬爬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裴烬靠在她身上，呼吸粗重，但还清醒：“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说话！”沈清辞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傻子吗！干嘛扑过来！”
裴烬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抽气：“本能……反应。”
刘医女来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来的，身后还跟着徐夫人和几个学生。一见这场面，刘医女倒吸一口凉气：“快！抬回书院！小心点，别碰着箭！”
几个力气大的学生和车夫一起，小心翼翼把裴烬抬起来。沈清辞跟在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回到书院，安置在正厅旁边的厢房。刘医女检查伤口，眉头紧锁：“这箭有毒。”
“什么？”沈清辞腿一软。
“别慌。”刘医女仔细看箭伤周围，“还好，毒性不大，就是让人无力昏迷的。得赶紧拔箭清毒。”
她让春桃去烧热水，取来药箱。又对沈清辞道：“姑娘，您得出去，等会儿拔箭……”
“我在这儿。”沈清辞打断她，“我帮忙。”
刘医女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您按住他肩膀，千万别让他乱动。”
裴烬已经有些昏沉了，但还强撑着：“清辞……你出去……”
“闭嘴。”沈清辞红着眼圈按住他，“现在听我的。”
拔箭的过程很快，但沈清辞觉得像过了一辈子。箭拔出来的瞬间，血喷了一下，刘医女迅速撒上止血药粉，用纱布按住。伤口很深，边缘发黑。
清洗伤口，刮去腐肉，上解毒药膏……每一步，沈清辞都看着。她的手很稳，一直按着裴烬，但眼泪一直掉，砸在他肩头，混着血水。
裴烬疼得额头上全是汗，牙关紧咬，但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刘医女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毒伤了元气，得好好养一阵子。”她看看沈清辞惨白的脸，“姑娘，您也去歇歇吧，这儿有我看着。”
“我在这儿陪他。”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握住裴烬没受伤的那只手。
刘医女没再劝，收拾了药箱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静下来。裴烬昏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沈清辞看着他的脸，想起刚才他扑过来的那一瞬，毫不犹豫，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她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纱布，轻声说：“傻子。”
窗外，天光大亮。书院里传来学生们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煎药的香味飘进来。
沈清辞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裴烬，你得快点好起来。”
“我还等着……嫁给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