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那天,宫里热闹极了。
沈清辞一早就被秦嬷嬷接进宫,先去了太后住的慈宁宫。太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穿着绛紫色宫装,坐在榻上笑眯眯地看她。
“你就是沈家那丫头?”太后声音温和,“过来让哀家瞧瞧。”
沈清辞规规矩矩行礼,走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嗯,模样好,气度也好。听说你办了个女子书院?”
“回太后,是。”
“不容易啊。”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年轻时候也想读书,可那时候规矩大,只能偷偷看几本。你做得对,女子是该多读点书。”
正说着,外头宫女通报:“太后,皇后娘娘和几位王妃、夫人来了。”
寿宴摆在御花园的畅音阁。戏台早就搭好了,底下摆了几十张桌子,宗室亲眷、文武大臣的家眷们陆续入座。沈清辞的位置被安排在靠前的地方,挨着几位郡王妃。
宴席开始前,皇后娘娘特意走到沈清辞这桌,笑吟吟地说:“太后一直惦记着书院的事,今日寿宴,不如请书院的学生们也来露个脸?”
沈清辞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太后在首座开口,“听说书院教诗词,正好今日雅兴,让姑娘们来作几首诗,给哀家祝寿。”
这下满场都安静了。几位老王妃互相递眼色,有位穿着绛红褙子的夫人小声说:“女子作诗?这合适吗?”
太后耳朵灵,听见了,笑说:“怎么不合适?哀家就爱听才女作诗。”
皇后对沈清辞道:“沈姑娘,你去安排,挑几个学生来。也不用多,三五个就好。”
沈清辞忙起身:“是,臣妇这就去。”
她匆匆出宫,马车直奔书院。今天是寿宴,书院放假,但徐夫人和几个住得近的学生还在——林婉儿、苏婉,还有绣坊林秀儿,正在课室里练字。
听了沈清辞的话,徐夫人先紧张了:“进宫?在太后面前作诗?这……这能行吗?”
林婉儿倒是眼睛一亮:“先生,真让我们去?”
“太后亲口说的。”沈清辞看着三个姑娘,“你们别怕,就当平常在书院上课。太后慈祥,不会为难你们。”
苏婉小声问:“作什么诗?”
“祝寿诗。”沈清辞说,“你们平常跟徐夫人学过,按规矩来就好。最重要的是心意真切。”
林秀儿搓着手:“我……我就会算账,作诗不太行……”
“那你就写首跟算账有关的祝寿诗。”沈清辞鼓励道,“太后娘娘听了肯定觉得新鲜。”
匆匆换了衣裳,三个姑娘跟着沈清辞进宫。路上,徐夫人一直叮嘱:“别紧张,字写工整,韵脚押准,意思到了就行。”
到了御花园,宴席已经开始了。戏台上唱着祝寿戏,咿咿呀呀的。太后见她们来了,招招手:“来,到哀家跟前来。”
三个姑娘规规矩矩行礼。太后看了看,笑问:“都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林婉儿最大方,先行礼:“民女林婉儿,十五岁,家兄是翰林院编修林文轩。”
“哦,林编修的妹妹。”太后点头,“读过什么书?”
“《女四书》、《千家诗》,最近在学《诗经》。”
太后又问了苏婉和林秀儿,听说林秀儿家里开绣坊,还特意问了几句绣活儿的事。
皇后这时道:“母后,笔墨备好了,让姑娘们作诗吧?”
宫女搬来三张小案,摆上笔墨纸砚。满园子的人都看着,戏也不唱了。
林婉儿先动笔。她想了想,写下:
“慈竹荫长春,萱草映寿辰。
月圆人永健,福海浩无垠。”
徐夫人在旁边看着,轻轻点头。这诗规矩,但用典恰当,字也漂亮。
苏婉沉吟片刻,写的更巧些:
“松柏青青不老枝,蟠桃红红贺寿时。
愿借南山一片石,刻尽千秋万载诗。”
几位老王妃传阅着,纷纷说好:“这姑娘有灵气。”
轮到林秀儿,她咬着笔杆,半天没动。底下有人低声笑:“绣坊丫头,怕是写不出来。”
林秀儿脸红了红,忽然眼睛一亮,提笔就写。写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太后娘娘,民女不会写文雅的,就写了个实在的。”
太后接过一看,乐了:
“绣线长长缝寿衣,算盘声声数福基。
愿娘娘康健如账本,年年盈余无尽期。”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笑声。连太后都笑得前仰后合:“好,好!这个好!绣线算盘,都是实在东西,哀家喜欢!”
皇后也笑:“这姑娘心思巧,把算账和祝寿结合了,有意思。”
太后让宫女把三首诗都收起来,说:“哀家要裱起来,挂在慈宁宫。”又对三个姑娘说,“你们书院教得好,女子就该这样,有文采的展文采,有巧思的展巧思,都不错。”
这下,再没人说女子作诗不合适了。
宴席继续,三个姑娘被安排坐在沈清辞旁边。不断有夫人小姐过来打听书院的事。
“沈姑娘,书院还收学生吗?我家小女也想送去。”
“束修怎么算?课程如何安排?”
“听说还教防身术?这个好,姑娘家学点防身的本事,出门也放心些。”
林婉儿悄悄对沈清辞说:“先生,我刚才手都抖了。”
“但写得很好。”沈清辞笑道,“太后都夸了。”
苏婉小声说:“林秀儿那首最出彩,太后笑得最开心。”
林秀儿脸还红着:“我就是瞎写的……”
“瞎写能写到太后心坎里,也是本事。”徐夫人欣慰道。
宴席到后半段,太后把沈清辞又叫到跟前。
“丫头,”太后拉着她的手,“你这书院,办得好。哀家今天高兴,赏你样东西。”
宫女捧上个锦盒,打开是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毫,砚是端砚,纸是洒金笺,墨是徽墨,样样精致。
“这套文房,哀家年轻时候用的。”太后说,“现在给你,给书院用。好好教,多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姑娘。”
“谢太后恩典。”沈清辞郑重行礼。
出宫时,天已经黑了。马车先把徐夫人和三个姑娘送回书院,沈清辞才回家。
沈夫人一直在门口等着,见女儿回来,忙问:“怎么样?太后没为难你吧?”
“没有,太后很和气。”沈清辞把宫里的事说了,说到三首诗时,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啊,真好!咱们书院的学生,给太后祝寿,还得了赏!这下看谁还敢说闲话!”
第二天,这事儿就传遍了京城。
茶馆里说书的又有了新段子:“话说太后寿宴,明慧书院三位才女即席赋诗,一首比一首妙,太后大悦,亲赐文房四宝……”
翰墨斋刘掌柜见了沈清辞,笑呵呵道:“沈姑娘,现在可了不得了!今儿一早就来了好几拨人,打听书院还收不收学生,都要把闺女送来呢!”
连周侍郎下朝时碰见沈清辞,都难得地笑了笑:“太后夸了,那就是真好了。沈姑娘,继续努力。”
书院门口更热闹。连着三四天,天天都有家长带着女儿来报名。青禾和王晴忙得团团转。
“小姐,照这个势头,咱们书院得扩招了。”春桃一边登记名册一边说,“现在报名的都有三十多个了,课室坐不下。”
沈清辞想了想:“先收二十个,其他的排队。书院刚起步,不能贪多,教好了再说。”
王晴也说:“对,宁缺毋滥。咱们得保证每个学生都能好好学。”
这天傍晚,沈清辞在书院门口贴出告示:明慧书院暂收新生二十名,需通过简单考核,择优录取。
来看的人挤了一堆。有人嘟囔:“还要考核?女子读书罢了,这么严?”
旁边马上有人接话:“严点好!太后都夸的学院,能不严吗?我家闺女要是考上了,那可是光彩事!”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刚开院时门可罗雀的样子。
不过几个月,变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