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开了十来天，一切顺顺当当的。
学生们每天准时来，徐夫人教诗书教得用心，孙账房的算学口诀学生们背得滚瓜烂熟。张教头和李教头的防身术课最受欢迎，连最文静的苏婉都学得有模有样。刘医女的药理课也开了，教认些常见的草药，怎么煮姜汤治风寒，怎么敷草药止血。
这天晌午，学生们刚散学回家吃饭，书院里静悄悄的。沈清辞在正厅核对这个月的开销账目，青禾在旁边帮她理单据。
“小姐，您看这笔，”春桃指着单子，“采买的笔墨纸砚，比上月多了三成。徐夫人说学生们用纸用得快，练字勤。”
“用得快是好事。”沈清辞笑了笑，“说明真在学。对了，王管事那边把下月的教材清单拟好了吗？”
王管事叫王晴，是沈清辞新聘的女管事，三十五六岁，原本在一家大书铺做过十多年，对书籍、文房最熟悉。书院一应采买、库管都交给她。
“拟好了，早上给我的。”春桃从抽屉里取出单子，“说是明天书铺就送货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王晴抱着几本书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对。
“沈姑娘，”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书，是三本蓝色封皮的书，看着挺旧，但保存得挺好。她翻了翻，是些诗词杂记，没什么特别的。
“这书怎么了？”
“您再仔细看看。”王晴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中间几页，“这几页……纸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墨也新些，是后来补进去的。”
沈清辞凑近了看，果然，那几页纸比前后的都白些，字迹也更清晰。她读了几句，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前朝那个被禁的‘红莲诗社’的诗？”
“正是。”王晴脸色凝重，“这诗社当年因为议论朝政、宣扬女权被禁，所有诗集都销毁了。这几首诗我认得，就是他们的东西。若是这书混在教材里被人发现……”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害咱们书院啊！”
沈清辞合上书：“书哪儿来的？”
“书铺刚送来的第一批货里夹带的。”王晴说，“送货的小伙计说，是掌柜让他一起送来，说是‘赠品’。我觉得不对劲，一本本查，就查出来了。”
“书铺掌柜？”沈清辞想了想，“哪家书铺？”
“城南的翰墨斋，咱们一直在他家采买。”
沈清辞站起身：“春桃，去请裴大人来一趟，就说有急事。王管事，剩下的货先别收，一本本仔细查。这事先别声张。”
裴烬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听了事情经过，他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
“翰墨斋的掌柜我认得，姓刘，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一向谨慎。”裴烬说，“他不该犯这种错——除非是有人让他这么做。”
“会是谁？”沈清辞问，“那些反对书院的人？”
“有可能。”裴烬想了想，“但直接往教材里塞禁书，这手段太毒了。若是没发现，书院用了这些书，随便哪个御史参一本，说书院宣扬禁书、蛊惑女子，别说书院保不住，连你都得受牵连。”
王晴在一旁道：“裴大人，沈姑娘，我已经把送来的货全查了一遍，就这三本有问题。其他的都是正经教材。”
“你做得很好。”沈清辞真心实意地说，“要不是你心细，这次就麻烦了。”
“这是我分内的事。”王晴说，“我在书铺那些年，见过不少这种事。有同行竞争的，有挟私报复的，往对方书里夹带禁书、谤文，一告一个准。”
裴烬看向沈清辞：“你打算怎么办？”
“书先收着，当证据。”沈清辞冷静道，“翰墨斋那边，我想亲自去一趟。若是掌柜的不知情，就是伙计或旁人做了手脚；若是知情……”
“我陪你去。”裴烬说。
翰墨斋在城南，门脸不小，三间铺面打通，里头一排排书架，书香扑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见沈清辞和裴烬进来，刘掌柜忙迎出来：“沈姑娘，裴大人，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可是上午送去的书有问题？”
沈清辞让春桃把三本书放在柜台上：“刘掌柜，这些书，是您让伙计送去的？”
刘掌柜拿起一本翻了翻，脸色变了：“这……这不是我店里的书啊！我们翰墨斋从不进这种前朝禁书，更别说当赠品送了！”
“可送货的小伙计说，是您吩咐的。”王晴在一旁道。
“哪个伙计？”刘掌柜急了，“上午送货的是小顺子，我这就叫他来！”
小顺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叫来的时候一脸懵。见了那三本书，他挠挠头：“是掌柜您让我送的啊。早上我装车的时候，您不是拿了三本书过来，说‘这几本一起送去，当赠品’？”
刘掌柜脸都白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今早压根没去后头仓库！”
两人各执一词，沈清辞和裴烬对视一眼。
裴烬开口：“小顺子，你说掌柜早上拿了书给你，那时候大概什么时辰？掌柜穿的什么衣服？”
“辰时三刻吧，天刚亮透。”小顺子想了想，“掌柜穿的就是平常那件灰色长衫……啊不对，今天早上掌柜好像没穿灰色，是深蓝色的？”
刘掌柜跺脚：“我今早就没去仓库！我一直在前头理账，好几个客人都能作证！”
沈清辞忽然问：“小顺子，给你书那人，除了穿灰色长衫，还有什么特征？说话声音如何？”
小顺子努力回忆：“那人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我没看清脸。声音……声音有点哑，像伤风了似的。他说‘这几本一起送去，掌柜吩咐的’，我就没多想。”
裴烬看向刘掌柜：“您店里有这样一个人吗？”
刘掌柜摇头：“没有。伙计们都年轻，没戴毡帽的。而且……”他压低声音，“裴大人，沈姑娘，我怀疑是有人冒充我店里的伙计。前几日，隔壁街的墨香书坊也出了类似的事，被人塞了几本不该有的书，幸亏发现得早。”
“墨香书坊？”沈清辞问，“他们也遇上了？”
“是啊，不过他们那是几本淫词艳曲，没您这个严重。”刘掌柜擦擦汗，“沈姑娘，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没管好仓库。这样，您这个月的货，我按进价给您，再赔您二十两银子，您看……”
“银子不必了。”沈清辞说，“但往后送货，得劳烦您亲自过目。还有，若是再见到那个戴毡帽的人，务必报官。”
“一定一定！”
从翰墨斋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裴烬送沈清辞回书院，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书院时，裴烬才开口：“这事儿不简单。针对的不只是书院，是整个书行。”
“你是说，有人想搅乱京城的书市？”
“更可能是想制造事端，趁机整人。”裴烬神色严肃，“禁书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扣个‘宣扬逆党’的帽子。若是今天没发现，过几日有人‘偶然’在书院看见这些书，一告一个准。”
沈清辞背脊发凉：“会是谁？”
“不好说。”裴烬摇头，“三皇子倒台，他那些党羽散的散、抓的抓，但难免有漏网的。或者……是那些一直看你不顺眼的。”
回到书院，王晴还在等着。见他们回来，忙问：“怎么样？”
沈清辞把事情说了。王晴听完，想了想：“沈姑娘，我有个建议。”
“你说。”
“往后书院所有采买，不只书，包括笔墨纸砚、一应物件，都设两道查验。”王晴说，“送货的查一遍，入库的再查一遍。每样东西谁经手、谁查验，都记下来。虽然麻烦些，但安全。”
“这个法子好。”沈清辞点头，“王管事，这事就交给你办。另外，书院里你也多留心，若有生面孔或可疑的人，及时告诉我。”
“我明白。”
王晴去忙了，春桃端了茶来。沈清辞捧着茶杯，手指有些凉。
裴烬看她一眼：“怕了？”
“有点。”沈清辞老实承认，“以前觉得，把书院办好就行。现在发现，有人不想让你办好。”
“正常。”裴烬声音平静，“你做的事，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碍了某些人的眼。但只要你自己行得正，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他顿了顿：“不过，往后要更小心。我会让殿前司的人也留心书院这边，若有异常，及时告知你。”
沈清辞抬头看他：“谢谢你。”
“又谢。”裴烬笑了笑，“我不是帮你，是帮书院。陛下看重的事，我不能不管。”
话是这么说，但沈清辞知道，他不只是为陛下。
夜色渐深，裴烬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太后寿宴是下月初三，记得准备。”
“记得。”
送走裴烬，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桂花香里混着淡淡的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