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天儿晴得透亮，蓝汪汪的，连片云彩都没有。
明慧书院门口早早就热闹起来了。红绸还挂在匾额上，等着吉时揭幕。青禾带着几个丫鬟在门口张罗，来帮忙的婆子们端着瓜果点心进进出出。
“左边再高点……对对，就这样！”青禾指挥着挂灯笼，一回头看见沈清辞出来，忙迎上去，“小姐，您怎么这就出来了？时辰还早呢。”
沈清辞今天穿了身浅碧色绣竹叶纹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戴了支白玉簪，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出来看看。”她望着门口渐渐多起来的人，“都有谁来了？”
“林编修带着他妹妹最早到，这会儿在课室里坐着呢。苏家小姐也来了，由她家嬷嬷陪着。哦对了，赵小梅和她娘刚到，我让她们先去偏厅喝口茶。”青禾掰着手指数，“绣坊林老板亲自送女儿来的，还带了两匹绣样当贺礼。周侍郎派管家送了文房四宝，说是给学生们用……”
正说着，外头一阵马车声。裴烬来了，没穿官服，一身靛青长衫，身后还跟着两位夫人——是兵部派来的女教头，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三十出头模样，身板挺直，走路带风。
“这两位就是张教头、李教头。”裴烬介绍道，“太医院的刘医女晚些到，她今早当值，得交了班才能来。”
沈清辞忙行礼：“两位教头辛苦了。”
张教头是个爽快人，一拱手：“沈姑娘别客气，咱们都是听令办事。陛下说了，让咱们好好教，别藏私。”
李教头也笑：“是啊，能来教女子防身术，是新鲜事，咱们也乐意。”
徐夫人和孙账房也前后脚到了。徐夫人今天特意穿了身新做的秋香色褙子，见了沈清辞就笑：“我这心啊，扑通扑通跳，比当年自己出嫁还紧张。”
孙账房拄着拐杖，精神头却足：“我昨晚把要教的账本口诀又理了一遍，保准让学生们一听就懂。”
快到巳时，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学生和家属，有来观礼的宾客，还有好些闻讯来看热闹的街坊。秦嬷嬷也代表宫里来了，站在前排，笑眯眯地看着。
吉时到。
裴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明慧书院开院，蒙陛下赐匾，蒙各位长辈、同僚支持，更蒙诸位学生、家长信任。现在，请沈姑娘揭匾。”
沈清辞走到匾额下，伸手拉住红绸。她的手很稳，轻轻一拽——
红绸滑落，“明慧书院”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不知谁带头叫了声“好”，大家都跟着鼓起掌来。
接下来是拜师礼。学生们排成两排，按年纪大小，大的在前，小的在后。林婉儿最大，十五岁，站在最前头；赵小梅最小，刚满十岁，站在最后，紧张得小手揪着衣角。
徐夫人、孙账房、两位女教头，还有刚到不久的刘医女，一起受了学生的礼。学生们规规矩矩行了拜师礼，奉上束修——不是银钱，是自己做的小物件：有的绣了帕子，有的做了点心，赵小梅提了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新鲜。
礼成后，沈清辞走到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
“各位长辈，各位同窗，”她开口，声音清亮，“今日明慧书院开院，承蒙大家到来，清辞感激不尽。”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办这个书院，最开始，是我自己想为女子们争一条路。”沈清辞继续说，“后来有陛下支持，有各位长辈相助，这条路渐渐清晰起来。如今书院开了，我想对学生们说几句话。”
她看向那些或期待或紧张的小脸：“你们来书院，不只是学认字、学算账、学手艺。更是学怎么做一个有见识、有底气、有退路的人。将来你们或许嫁人，或许持家，或许自己做些小生意——但不管做什么，希望你们记住，你们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有几位年长的妇人听了，悄悄抹了抹眼角。
“书院会教你们诗书，让你们明理；教你们算学，让你们不被骗；教你们药理，让你们护得住家人；教你们防身术，让你们护得住自己。”沈清辞顿了顿，“这些本事，不是为了让你们跟男子争什么，而是为了让你们活得更有底气、更踏实。”
她最后看向那块匾额：“‘明慧’二字，是陛下亲题。明是明白，慧是智慧。希望你们在这儿，既能明白事理，也能生出自己的智慧。”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热烈了。
林婉儿带头，学生们齐刷刷行了礼：“谨记先生教诲。”
观礼的人群里，周侍郎的管家低声对身旁人说：“回去得跟老爷好好说说，沈姑娘这番话说得……真不错。”
秦嬷嬷也点头，对身边的宫女道：“瞧瞧，这就是见识。女子就该这样，不卑不亢，有主意。”
拜师礼结束，学生们进课室上第一堂课。家长们可以在院里喝茶用点心，也可以旁听——不过只能在后头坐着，不能出声。
第一堂课是徐夫人的诗书课。她教的是《千字文》，但讲法新鲜，不光教认字，还讲每个字背后的故事。赵小梅听得眼睛都不眨，小手在桌上悄悄比划。
课间休息时，学生们跑到院子里透气。林秀儿——绣坊老板的女儿，凑到沈清辞身边：“沈先生，我娘说，等我学会算账，就让我管铺子里的账本。”
“那好啊。”沈清辞笑，“孙账房教得可仔细了，你好好学。”
赵小梅也蹭过来，小声问：“先生，学好了算账，真能帮娘卖鸡蛋不被骗吗？”
“能。”沈清辞蹲下身，和她平视，“不光能帮你娘，将来你自己想做什么小生意，也会算账。”
苏婉文文静静地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先生，书院会教诗词吗？我……我喜欢读诗。”
“教。”沈清辞起身，“徐夫人精通诗词，每月还有陈松年老先生的讲学，他可是诗词大家。”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是几位没报名但想来旁听的姑娘，由家人陪着，怯生生地问还能不能入学。
青禾忙去招呼，沈清辞对徐夫人笑道：“看来，咱们书院还得扩。”
徐夫人也笑：“扩就扩，咱们教得过来。”
一天很快过去。傍晚散学时，学生们都有些依依不舍。赵小梅她娘拉着闺女的手，一个劲儿对沈清辞道谢：“姑娘，不，先生，谢谢您……小梅回家一路上都在背今天学的字，可高兴了。”
“让她慢慢学，不急。”沈清辞送她们到门口，“对了，束修的事，您别担心，小梅可以在书院帮着打扫课室，抵一部分。”
妇人眼圈又红了：“哎，哎，谢谢您……”
送走最后一批人，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明慧书院”的匾额染成金色。
裴烬一直没走，这会儿才走过来：“累了吧？”
“有点。”沈清辞揉了揉肩膀，“但是高兴。”
“高兴就好。”裴烬看着她，“你今天那番话，说得真好。我瞧见好些家长都听哭了。”
沈清辞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她望向空荡荡的课室，“裴烬，你说……她们真能从这儿学到东西吗？真能因此过得不一样吗？”
“能。”裴烬肯定道，“就像你今天说的，让她们有底气、有退路。这比什么都强。”
秦嬷嬷这时从偏厅出来，笑吟吟的：“沈姑娘，老身也得回宫了。太后娘娘交代了，让老身仔细瞧瞧书院什么样，回去说给她听。娘娘还说，寿宴那天，想跟姑娘多聊聊书院的事。”
“是，清辞一定好好准备。”
送走所有人，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桂花香淡淡的，课室里还留着墨香和少女们的笑语声。
青禾走过来：“小姐，回吧？忙一天了。”
“嗯。”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匾额，转身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