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回京那天,京城跟过年似的。
天还没亮,城门内外就挤满了人。茶楼酒肆二楼临街的座位早几天就被订空了,连树上都爬满了半大孩子,伸着脖子往北边官道瞧。
沈清辞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春桃给她挑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袄裙,外罩月白斗篷,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戴了支白玉簪——还有颈间那枚狼牙,藏在衣襟里,贴着心口。
“小姐,您看这样行吗?”春桃打量着她,“要不要再添支钗?”
“不用,这样就好。”沈清辞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三个月来第一次认真打扮,竟有些陌生。
徐夫人和林婉儿她们早早就在书院等着了,见沈清辞来,都笑:“可算来了!再不来,咱们就先去了!”
林婉儿穿了身新做的水红袄子,兴奋得脸都红扑扑的:“先生,我哥说,礼部安排了凯旋仪仗,从北城门到皇宫,十里长街都要铺红毯呢!”
苏婉文静些,但也眼睛发亮:“我爹说,这次裴大人立了大功,陛下要封赏。”
连最小的赵小梅都来了,拎着个小竹篮,里头是她娘连夜做的桂花糕:“先生,这个……这个给裴大人吃,谢谢他打跑了坏人。”
沈清辞心里一暖,接过篮子:“好,我一定转交。”
一行人出了书院,往北城门去。街上已经水泄不通了,维持秩序的官兵勉强分开条道,让百姓们站在两边。
快到城门时,沈清辞遇见了熟人——周掌柜带着粮行的伙计们,举着面小旗,上头写着“恭迎将士凯旋”;林老板和几家绣坊的掌柜站在一起,手里捧着红绸;连翰墨斋的刘掌柜都来了,带着几个书生,说要给将士们写诗。
“沈姑娘!”刘掌柜眼尖,看见她就招手,“这儿!给您留了好位置!”
那是城门附近一处略高的土坡,能清楚看见官道。沈清辞道了谢,站上去往北望。官道笔直通向远处,两旁枯树枝上挂着百姓们自发的红绸,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隐隐的号角声。
人群骚动起来:“来了!来了!”
先看到的是旗。玄色军旗上绣着金色的“裴”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接着是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冻硬的官道上,沉闷有力。
裴烬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他穿着玄色铠甲,外罩猩红披风,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更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他身后是押送的北狄俘虏,约莫百来人,垂头丧气地走着。再往后是运送战利品的车队,一车车皮毛、药材、马匹,看得百姓们啧啧称奇。
“看!那就是裴国公!”
“好威风!”
“听说这次能打赢,多亏裴大人粮草调度得当……”
裴烬经过城门时,守城官兵齐齐抱拳行礼。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土坡上停住了。
沈清辞站在那儿,斗篷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四目相对,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裴烬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比千言万语都清楚。
队伍继续前行,凯旋仪仗正式入城。礼部的官员在前头引路,撒花的童子一路走一路撒,红毯从城门一直铺到皇宫。
百姓们跟着队伍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孩子们追着马车跑,妇人们把准备好的鸡蛋、饼子往将士们手里塞。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端了碗热汤,非要递给一个年轻士兵:“孩子,喝口热的,暖暖……”
那士兵手足无措,看向裴烬。裴烬点头:“老人家心意,收下吧。”
士兵接过汤,眼眶红了,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
沈清辞跟着人群慢慢走,目光始终追着前面那个猩红披风的背影。春桃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姐,裴大人一直在回头找您呢,刚才过去的时候,还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徐夫人笑道:“咱们清辞这三个月的辛苦,裴大人都记着呢。我听兵部的人说,裴大人在前线,逢人就说‘药材是沈姑娘筹的,棉衣是沈姑娘办的’,夸得不得了。”
林婉儿凑过来:“先生,咱们书院这回是不是也立功了?”
“书院是做了该做的事。”沈清辞摸摸她的头,“但功劳是前线将士的,是那些流血拼命的人们的。”
队伍走到皇宫前的广场,仪式达到高潮。皇帝亲自出宫迎接,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王老将军和裴烬下马,行至御前。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声音洪亮,“诸位爱卿浴血奋战,保我疆土,扬我国威,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礼部尚书宣读封赏诏书。王老将军加封太尉,赐黄金万两;裴烬晋封镇国公兼太子太傅,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其余将士各有封赏。
宣读完毕,皇帝特意看向裴烬:“裴卿,朕听说此次粮草药材供应及时,后方调度有方,可有此事?”
裴烬拱手:“回陛下,确有此事。臣离京前,将部分药材采购托付给沈氏清辞。三月之内,沈氏筹办药材五批、棉衣三批、其他军需无数,从未延误。前线将士皆言,从未打过这般踏实的仗。”
皇帝点头:“沈氏虽为女子,却能担此重任,实属难得。传朕旨意,赐沈氏‘忠义淑德’匾额,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沈清辞在人群中听见,忙出列行礼:“臣妇谢陛下隆恩。”
仪式结束,队伍解散。将士们由兵部安排去营中休整,俘虏押往天牢,战利品收入国库。
裴烬终于脱身,朝沈清辞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在沈清辞面前站定,三个月来第一次面对面。铠甲上还带着北地的风霜,披风下摆沾着尘土,但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
“我回来了。”他说。
沈清辞鼻子忽然一酸,强忍着:“嗯,回来就好。”
春桃机灵,赶紧把赵小梅的篮子递过去:“裴大人,这是书院学生做的桂花糕,给您尝尝。”
裴烬接过,打开看了看,笑了:“替我谢谢孩子们。”他看向沈清辞颈间,狼牙的皮绳露出一小截,“戴着呢?”
“嗯。”沈清辞轻轻点头,“一直戴着。”
周围人善意的笑声响起。徐夫人拉着学生们:“走走走,咱们先回书院,让先生和裴大人说说话。”
人群渐渐散了。裴烬和沈清辞并肩走在回书院的路上,身后跟着几个亲兵,牵着马。
“累了吧?”沈清辞问。
“还行。”裴烬侧头看她,“你瘦了。”
“操心的事儿多。”沈清辞笑,“书院,药材,棉衣……不过都值得。”
走到书院门口,裴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明慧书院”的匾额:“这三个月,书院怎么样了?”
“挺好的。”沈清辞推开门,“学生多了二十几个,徐夫人又请了两位女夫子。刘医女教的战地急救,街坊们都爱听。哦对了,太后赐的文房四宝,学生们当宝贝似的用着……”
她说着书院的事,声音温和轻快。裴烬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进了正厅,春桃上了茶。裴烬喝了口热茶,长长舒了口气:“还是京城的水好喝。”
沈清辞这才仔细看他。铠甲下的手背上有道新疤,不深,但明显。她指了指:“这伤……”
“小伤,被流箭擦了下,早好了。”裴烬不在意,“比起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兄弟,这算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说:“棉衣……够暖吗?”
“暖。”裴烬点头,“特别暖。有个小兵说,他娘都没给他做过这么厚的棉衣。我说,这是京城好些个绣坊的老板娘、还有书院的女学生们,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窗外传来学生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大概是林婉儿她们在说今天的见闻。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烬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沈清辞打开,是一对北狄风格的银镯子,镯身上錾着精细的缠枝纹,中间嵌着小小的红宝石。
“战利品里挑的。”裴烬说,“觉得你会喜欢。”
沈清辞戴上镯子,银光衬着腕子,很好看。她抬起手晃了晃,镯子轻轻相碰,叮当作响。
“喜欢。”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裴烬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三个月的烽火狼烟,千里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笑容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