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清单凑齐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家粮行后头的大院里就忙开了。
周掌柜穿着短褂,指挥着伙计们把一箱箱药材从各家药铺运过来,按种类分堆码放。金疮药归金疮药,纱布归纱布,整整齐齐,跟摆阵似的。
“都仔细点!箱子轻拿轻放,里头可是救命的药!”周掌柜嗓子都喊哑了,“那边那箱,对对,放止血药粉那堆!别混了!”
沈清辞辰时就到了,看着满院子堆积如山的药材箱子,心里踏实了些。春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册子,一边看一边核对。
“小姐,仁济堂的药材卯时就送到了,孙夫人亲自押的车,说怕路上有闪失。”春桃翻着册子,“福寿堂和保和堂的也到了大半,剩下的一批午时前能到。林老板的纱布昨儿晚上就送齐了,我清点过,一卷不少。”
沈清辞点点头,走到周掌柜身边:“周叔,装车的人手够吗?”
“够!”周掌柜抹了把汗,“我从车马行雇了三十个力夫,还有十辆大车。咱们自己粮行也有五辆车,都腾出来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往北边去的路,听说不太平。”周掌柜压低声音,“有流民,还有小股溃兵。这么大批药材,怕遭人惦记。”
沈清辞早想到这茬:“护送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请了威远镖局。”周掌柜说,“张总镖头亲自带二十个好手押车,都是走过北边镖的老江湖。另外,裴大人那边也打了招呼,沿途驿站会接应。”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威远镖局的张总镖头来了,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身劲装,进门就拱手:“沈姑娘,周掌柜,车马都备好了,随时能走。”
沈清辞还礼:“张总镖头,这批货要紧,拜托您了。”
“姑娘放心。”张总镖头爽快道,“裴大人对咱们镖局有恩,他的事,就是咱们镖局的事。再说这是军需药材,保家卫国的事,咱们义不容辞!”
装车从巳时开始。力夫们两人一箱,稳稳当当地往车上抬。张总镖头带着镖师在旁边盯着,哪箱装哪辆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午时不到,十五辆大车全装满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沈清辞最后检查了一遍,对张总镖头道:“可以出发了。”
张总镖头翻身上马,一挥手:“兄弟们,走!”
车队缓缓驶出粮行大院,上了主街,往北城门去。街边不少百姓围观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
“这是运药材去前线吧?”
“沈家姑娘能耐啊,这么快就凑齐了。”
“听说太后都派人帮忙了……”
车队出城时,守城官兵验了文书,带队的校尉还特意过来跟张总镖头抱了抱拳:“张爷,一路顺风。到了驿站,就说王老三打过招呼,他们会照应。”
“谢了王校尉!”
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沈清辞一直站在城门口,直到看不见车队影子才转身。
春桃小声问:“小姐,咱们回书院?”
“先去趟户部。”沈清辞道,“得跟严郎中报个信,第一批货发出了。”
户部衙门里,严郎中正焦头烂额。他面前堆着七八份文书,都是各地催要粮草军需的。见沈清辞来,他勉强挤出个笑:“沈姑娘,药材的事……”
“第一批已经出城了。”沈清辞递上货单,“十五车,金疮药、纱布、止血药粉都在里头,还有常用药材三十种。这是清单,您过目。”
严郎中接过单子,眼睛越瞪越大:“这……这么快?这才两天啊!”
“各家药铺都配合,太后也开了口,自然快些。”沈清辞顿了顿,“第二批七天后能备齐,也是十五车。您看是继续往北运,还是等消息?”
“运!当然运!”严郎中激动得手都抖了,“前线刚传来战报,说伤兵太多,药材快见底了。您这批药,是雪中送炭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兵部那边说,需要一批御寒的棉衣棉被,也是急用。沈姑娘,您看……”
沈清辞想了想:“棉衣棉被需要棉花和布匹,这个我得问问。您给我个数目,我尽力。”
“好好好!我这就写条子!”
从户部出来,沈清辞又去了绣坊。林老板听了棉衣的事,一拍大腿:“棉花我有门路,河北的棉商跟我熟。布匹也不难,就是……”他搓搓手,“时间太紧,这么多棉衣,光靠我一家赶不出来。”
“京城其他绣坊呢?”沈清辞问,“能不能联合几家一起做?”
林老板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西街的锦绣坊,东市的彩云阁,都跟我有交情。咱们几家联手,日夜赶工,应该能行。”
“那劳烦林老板牵个头。”沈清辞道,“工钱按市价加两成,不能让大伙白忙。原料钱我先垫上,户部那边结了款就补上。”
“成!我这就去联系!”
回到书院时,天已经擦黑。学生们都放学了,徐夫人和刘医女还在正厅等着。
徐夫人见沈清辞一脸疲惫,心疼道:“快坐下歇歇。春桃,倒热茶来。”
刘医女也道:“沈姑娘,听说您在筹办棉衣?我这边认识几个退役的老兵家属,都是做缝补的好手,要不要叫来帮忙?”
“那太好了。”沈清辞接过热茶,“人多力量大。对了刘医女,您能不能抽空教学生们战地急救?简单的包扎、止血,万一……万一京城也需要人手,她们能帮上忙。”
“这个容易,明天就开始教。”刘医女点头,“其实不光学生,书院可以开个短训班,教教街坊邻居,有备无患。”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秦嬷嬷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小太监,捧着个食盒。
“太后听说您忙着筹办军需,特意让御膳房炖了参汤,给您补补身子。”秦嬷嬷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参汤香气四溢,“太后还说了,棉衣的事她听说了,宫里有些旧年的棉布料子,用不上了,让收拾出来给书院用。”
沈清辞鼻子一酸:“太后她老人家……”
“太后说,您一个女子,能为国事如此操劳,她不能干看着。”秦嬷嬷拍拍她的手,“姑娘,保重身子,后头还有硬仗要打呢。”
喝了参汤,沈清辞觉得身上暖了些。她让青禾把太后赐的布料单子拿去给林老板,又写了封信给周掌柜,让他联系棉商。
一切都安排妥当,已经是深夜。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烛火出神。窗外月明星稀,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她想起裴烬。他现在到哪儿了?路上顺利吗?北边冷得早,他带的衣服够不够暖?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春桃跑进来:“小姐,驿站来人了,说是北边有信!”
送信的是个驿卒,满脸风霜,从怀里掏出封火漆封口的信:“沈姑娘,裴大人的信,加急送来的。”
沈清辞接过信,手有点抖。拆开一看,是裴烬的字迹,写得匆忙:
“清辞,已至边关。战事吃紧,药材紧缺,若能速送一批来,可救急。一切安好,勿念。烬。”
信很短,但沈清辞看了三遍。她抬头问驿卒:“前线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驿卒老实道,“北狄骑兵厉害,咱们虽然守住了第三座城,但伤亡不小。裴大人到了之后,重整了粮草调度,现在勉强能撑住,就是缺药。”
沈清辞立刻起身:“春桃,去叫周掌柜,让他把第二批药材提前装车,明天一早就发!还有,跟林老板说,棉衣加紧赶,第一批先送!”
“是!”
这一夜,书院灯火通明。
第二天天还没亮,第二批药材车又出发了。这次除了药材,还加上了连夜赶出来的五百件棉衣。
张总镖头看着车队,对沈清辞道:“姑娘,这批货,我亲自送到裴大人手上。”
“有劳总镖头。”
车队再次出发。沈清辞站在城门口,看着朝阳把车队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