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早朝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比前阵子红润了不少,眼神也亮了许多。他扫了一眼殿内文武百官,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武将前列的裴烬身上。
“裴爱卿。”皇帝开口,声音洪亮。
裴烬出列行礼:“臣在。”
“三皇子谋逆一案,你护驾有功,更在危急关头稳住京中局势,避免了一场大祸。”皇帝说着,从身旁太监手中接过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朕今日便当着众卿的面,给你该得的封赏。”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前司指挥使裴烬,忠勇可嘉,护驾平乱有功……今特晋封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加封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赏黄金千两,明珠十斛,京郊皇庄两处……”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国公!本朝非开国功臣之后能封国公的,裴烬是头一个。更别提世袭罔替和丹书铁券——那玩意儿等于多了一道免死金牌。
裴烬跪地接旨:“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帝笑了笑,又看向文官队列,“沈国公。”
沈国公忙出列:“老臣在。”
“你沈家此番受委屈了。”皇帝语气温和了些,“你女儿沈清辞,在平乱中虽未亲临战阵,但她提供的线索、稳定内宅之功,朕也记着。若非她早觉察陆明远与逆党勾结,怕是事情会更棘手。”
沈国公眼睛有点发酸:“陛下明鉴,小女……小女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但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皇帝摆摆手,“传朕旨意,恢复沈氏一品诰命,另赏……”
“陛下。”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都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沈清辞一身素雅宫装,不知何时已跪在了大殿门口。她没资格上朝,这是特意求了通传,在门外候着的。
皇帝挑眉:“沈氏?你有话要说?”
沈清辞叩首:“臣妇恳请陛下,收回对臣妇的赏赐。”
满殿哗然。
连裴烬都转过头看向她,眉头微蹙。
皇帝也愣了:“为何?你立了功,朕赏你,天经地义。”
沈清辞抬起头,背挺得笔直:“臣妇确有所求,但所求并非金银珠宝,亦非诰命虚衔。”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臣妇想向陛下,求一道恩旨。”
“哦?什么恩旨?说来听听。”
“臣妇想请陛下准允,在京中设立女子书院,允许女子入学读书,不限出身;另设慈安堂,收容无依孤寡,聘女医坐诊,教女子织绣手艺,让她们能自食其力。”
大殿里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有老臣皱眉:“女子书院?这……成何体统?”
也有人小声说:“慈安堂倒是善举……”
皇帝抬手压了压议论,看着沈清辞:“你这求的,可不是小事。女子入学,自古未有先例。”
“陛下,”沈清辞不卑不亢,“臣妇知道这是逾越之请。但臣妇此番经历,深感女子困于内宅,耳目闭塞,即便如臣妇这般出身,也险些因识人不清酿成大祸。若女子能读书明理,能有一技之长傍身,将来无论婚嫁与否,至少能有安身立命之本,不至于全然依附他人,被人摆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臣妇见过太多女子,夫君一旦变心或遭难,便无路可走。臣妇侥幸得家人、得裴大人相护,可世上万千女子,未必有此幸运。”
裴烬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清辞,你这求的,哪里是为你自己求赏?你这是为天下女子求一条路啊。”
“臣妇不敢。”沈清辞又叩首,“只是觉得,金银赏赐终有用尽之日,诰命虚衔亦不过是锦上添花。若陛下能开此恩典,让更多女子有机会读书习艺,将来或许能少几个像臣妇从前那般糊涂之人,也能少几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皇帝看向沈国公:“沈爱卿,你觉得呢?”
沈国公其实也被女儿这番话惊到了,但看着女儿坚定的侧脸,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拱手道:“陛下,老臣……老臣觉得,小女所言,虽有些离经叛道,但确是一片赤诚。她遭此大难后能想到这些,老臣……心疼,但也欣慰。”
皇帝又看向裴烬:“裴卿,你如今是她的未婚夫婿,你怎么说?”
裴烬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沈氏所求,于国于民皆有益处。女子若能明理,则内宅安宁;若能自立,则少生事端。书院与慈安堂若成,亦是陛下仁政的体现。”
“你们倒是都支持她。”皇帝笑了笑,又沉吟片刻,“不过……女子书院一事,牵涉颇多,师资、规制、如何与男子书院区别,都需从长计议。这样吧,朕先准你设慈安堂,聘女医、教手艺这些,你可先行操办。所需银两,朕从内库拨一部分,也算朕的一份心意。”
沈清辞眼睛一亮:“谢陛下!”
“至于女子书院……”皇帝摸了摸胡子,“朕准你先办个小的,规模不必大,收些官宦人家愿意送来的女儿,试试看。若真有成效,将来再议扩大之事。如何?”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沈清辞再次叩首,声音有些发颤:“臣妇,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赏赐朕还是得给——不过按你说的,不赏金银了。朕赐你‘淑德慧善’匾额一块,准你慈安堂可用皇家徽记,另拨皇城西边一处闲置官宅给你用,够大,改改就能当慈安堂和书院。”
“谢陛下!”沈清辞这次是真激动了。
有皇家匾额和徽记,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那处官宅她知道,地方宽敞,位置也好。
退朝后,沈清辞在殿外等着。
官员们鱼贯而出,不少人都朝她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不解,也有钦佩。裴烬和沈国公一起走出来,沈国公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这丫头……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骄傲。
裴烬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陛下让你去御书房一趟,有话单独交代。”
御书房里,皇帝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正在喝茶。见沈清辞进来,他示意太监赐座。
“坐吧,这儿没外人,不必拘礼。”皇帝吹了吹茶沫,“清辞丫头,你今日所求,真是让朕意外。”
沈清辞小心坐下:“臣妇莽撞,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朕又没怪你。”皇帝笑了笑,“其实你说的,朕何尝不知。朕的女儿——你见过的长安公主,从小就爱读书,常跟朕抱怨,说为何哥哥弟弟能去读书,她就只能跟着嬷嬷学女红。”
沈清辞一怔。
“朕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女子嘛,学好管家理事、相夫教子便是了。”皇帝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可这次三皇子的事……朕就在想,若是他身边有个明白人早早劝着,若是他母亲当年教他的不只是争宠夺位那些……会不会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沈清辞默然。
“你这慈安堂和书院,好好办。”皇帝看着她,眼神认真,“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跟朕说。裴烬那小子朕信得过,他会帮你。但记住,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把根基打牢了。”
“是,臣妇明白。”
“还有,”皇帝忽然笑了,“你拒绝了朕的赏赐,但朕不能真什么都不给。这样吧,等你和裴烬大婚时,朕亲自给你们主婚,再赐你们一份厚礼——这个你可不能再推了。”
沈清辞脸一红,忙起身行礼:“谢陛下……”
从宫里出来时,已是午后。裴烬在宫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了上来。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夸了我一番,又说会支持慈安堂和书院。”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还说要给我们主婚。”
裴烬嘴角弯了弯:“那挺好。”他顿了顿,“不过,你真不要那些赏赐?那些养你十个书院都够。”
沈清辞摇摇头:“那些是你的。我想做的这些事,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做——当然,陛下和你的支持很重要,但我想让它真正是女子们能依靠的地方,而不是某个人的附庸。”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洒在宫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马车驶过来,裴烬扶她上车,自己却没上去。
“你先回府,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他说,“晚上我去找你,商量书院的具体章程。”
“好。”
马车驶离宫门,沈清辞掀开车帘回头看,裴烬还站在原地,一身国公朝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朝她挥了挥手,身影渐渐变小。
车夫笑呵呵地说:“小姐,今儿个可真是大喜日子。裴大人封了国公,您又得了陛下恩准办慈安堂——回去老夫人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沈清辞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新开始。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雪恨,而是为了——好好活下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卖糖人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烟火气。沈清辞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有桂花初开的甜香。
到家时,沈夫人果然已经等在门口,一见她就拉着她的手上下看:“怎么样?陛下没为难你吧?我听你爹说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敢求……”
“娘,陛下答应了。”沈清辞反握住母亲的手,“准我办慈安堂,还给了宅子。”
沈夫人眼睛一下子红了:“好,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娘支持你。”她抹了抹眼角,“走,进屋说,娘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院子里,几株桂花树果然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黄蕊。沈清辞仰头看着,忽然想起前世死前那个风雪夜。
那时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温暖都耗尽了。
可现在,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母亲的手温热,家里飘着糕点甜香,而那个人……会在晚上来找她,商量他们的未来,和她想做的事。
原来风雪真的会停,春天真的会来。
只要活着,只要不放弃。
“清辞,发什么呆呢?快进来!”沈夫人在屋里唤她。
“来了。”沈清辞应声,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那脚步轻快而坚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向真正属于她的、崭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