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亲王宴席后第三天,宫里来了人。
这次不是太监,是皇帝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姓秦,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多年,连皇后见了都客客气气的。秦嬷嬷坐着青帷小轿来的,到了沈府门口,沈夫人忙带着女儿迎出来。
“嬷嬷怎么亲自来了?”沈夫人有些紧张,“可是宫里有什么吩咐?”
秦嬷嬷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夫人别慌,是好事。陛下想见见沈姑娘,说说话。”
沈清辞心里一跳:“现在就去吗?”
“不急,姑娘换身得体衣裳,老身在这儿等着。”秦嬷嬷说着,又补了一句,“陛下说了,就是寻常说说话,不用紧张。”
话是这么说,可皇帝召见,谁能不紧张?
沈清辞回房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支玉簪。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素,又加了副珍珠耳坠。
青禾一边帮她整理衣角一边嘀咕:“小姐,陛下突然召见,会不会是因为那些老王爷……”
“别瞎猜。”沈清辞深吸口气,“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往皇宫走,秦嬷嬷和沈清辞同乘。路上,秦嬷嬷忽然开口:“沈姑娘,老身多嘴问一句,你那书院,真收平民女子?”
沈清辞点头:“收。已经报名的有三个,一个守备家的,一个绣坊老板的女儿,还有个是卖鸡蛋农妇的闺女。”
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老身小时候,家里穷,想认字,只能趴在村塾窗外偷听。被发现了几次,先生拿戒尺赶,说‘女子识字有什么用’。”她顿了顿,“后来进宫,才跟着老尚宫学了几个字,能看看账本、记记事儿。若是当年能有姑娘这样的书院……”
她没说完,但沈清辞听懂了。
“嬷嬷,”沈清辞认真道,“书院刚起步,也许只能帮到很少的人。但只要开了这个头,将来总会有更多人愿意办,更多女子能读书。”
秦嬷嬷看着她,笑了:“姑娘是个明白人。”
到了皇宫,没走正门,从西侧的角门进去,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处偏殿。殿前种着几株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
秦嬷嬷引她进去:“陛下在里头批折子,姑娘稍等,老身去通报。”
沈清辞站在殿内,打量四周。这里不像正殿那样威严,更像书房,靠墙是一排排书架,窗前摆着张大书案,上面堆着奏折。墙上挂着幅山水画,题着“海纳百川”四个字。
正看着,里头传来脚步声。
皇帝没穿龙袍,穿了身赭色常服,手里还拿着份奏折,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如果忽略那身气度的话。
“臣妇沈清辞,叩见陛下。”沈清辞忙行礼。
“起来吧,这儿没外人,不用拘礼。”皇帝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秦嬷嬷,上茶。”
沈清辞小心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
皇帝把手里的奏折放下,看着她:“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清辞摇头:“臣妇不知。”
“这两天,朕收到七八份奏折,说的都是你那书院的事。”皇帝喝了口茶,“有说好的,比如林文轩,夸你‘开女子教化之先河’;也有说不好的,比如礼部几个老臣,说‘恐乱纲常’;还有几位宗亲,话里话外说你行事张扬,不够贞静。”
沈清辞心里一紧,但没说话。
皇帝继续道:“荣亲王前日倒是递了份折子,说你‘胆识过人,见识不俗’,还建议宗人府给书院行个方便。这可稀奇,荣亲王出了名的古板,能让他说句好话,不容易。”
沈清辞斟酌着开口:“荣亲王……其实是通情达理之人。”
“他就是爱摆架子。”皇帝笑了笑,“不过朕今日找你来,不是听他们说,是想听你说。沈清辞,你办这书院,到底图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臣妇如果说‘为天下女子谋一条路’,未免太过冠冕堂皇。臣妇最初,确实是为自己——为从前那个识人不清、困于内宅的自己,也为那些和臣妇一样,明明不笨,却因为身为女子,只能围着锅台转、被人摆布的女子。”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但办着办着,臣妇发现,这不只是女子的事。陛下想,若女子皆明理,内宅便安宁,家风便正。家风正,则子弟贤。子弟贤,则社稷稳。这是长远的好处。”
皇帝手指敲着桌面:“继续说。”
“再说眼前的好处。”沈清辞胆子大了些,“书院教算学,女子能帮家里打理产业,不至于夫君一倒,全家抓瞎;教药理,家人有病痛能懂应对,不至于小病拖成大病;教织绣手艺,贫家女子能多一项生计,少些卖儿卖女的惨事。这些,哪样不是利于民生、稳固社稷?”
皇帝若有所思:“可有人说,女子读了书,心就野了,不安于室。”
“那陛下觉得,是明理的女子容易管,还是愚昧的妇人容易管?”沈清辞反问,“臣妇见过太多内宅纷争,往往起因就是女子见识短浅、易听谗言。若她们读过书、明事理,许多无谓的争斗本可避免。”
她想起什么,又道:“陛下,臣妇的书院还打算请退役的女兵来教些防身术。不为让女子打架,只为让她们万一遇上歹人,能有自保之力。这难道不是好事?”
皇帝笑了:“你这想的,倒比朕还周全。”他拿起一份奏折,“这份是周侍郎刚递上来的,你猜猜他说什么?”
沈清辞摇头。
“他说,他去了几次明理堂,看了你拟的课程,见了你聘的夫子,觉得……‘虽与古制不合,然确有其用’。还建议,若书院办得好,可在其他州县试办。”皇帝把奏折递给她,“看看吧。”
沈清辞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周侍郎果然写得很细,连课桌高度、窗户采光都提了建议,最后总结:“沈氏所为,虽出女子之手,然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怎么,感动了?”皇帝打趣道。
“是。”沈清辞老实承认,“臣妇没想到周大人会……”
“周侍郎这人,认死理,但一旦认准了,比谁都较真。”皇帝叹了口气,“其实朕明白那些反对的人担心什么。他们怕变,怕乱了祖宗规矩。可祖宗规矩也是人定的,若规矩不合时宜了,就该变一变。”
他看着沈清辞:“你这书院,朕准了,不仅准了,还要给你撑腰。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好好办。”皇帝神色认真,“别半途而废,也别办成花架子。朕要看到实效——三年内,书院要出几个真能读书明理、能帮衬家业的女子。能做到吗?”
沈清辞起身,深深一礼:“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还有,”皇帝又道,“你方才说的防身术,这个想法好。朕让兵部挑几个退役的女教头,去你那儿帮忙。另外,太医院那边,朕也会打招呼,让他们派个医女去教药理。”
“谢陛下!”沈清辞这次是真的激动了。
“别急着谢。”皇帝摆摆手,“朕给你这些支持,是因为朕觉得你说得对——女子明理,确有利于家国。但你也记住了,树大招风,往后行事更需谨慎。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递牌子进宫,或者让裴烬转告朕。”
“是。”
从偏殿出来时,秦嬷嬷在外头等着,见她一脸轻松,笑了:“姑娘和陛下聊得挺好?”
“嗯。”沈清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嬷嬷,您方才说,您小时候想认字……”
秦嬷嬷会意:“姑娘是想问,宫里像老身这样的人多不多?”
“宫里规矩大,宫女到了一定年纪可以出宫。若她们在宫里时能识些字、学些手艺,出宫后是不是能过得容易些?”沈清辞眼睛亮亮的,“嬷嬷,书院开了之后,若是宫里愿意,可以送些快到年纪的宫女来学,不收束修。”
秦嬷嬷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姑娘……姑娘这心,真是……”她抹了抹眼角,“这事老身做不了主,但可以去求皇后娘娘。娘娘心善,定会支持。”
出了宫,沈清辞没直接回家,让马车去了明理堂。
正是午后,工匠们在歇晌,院子里静悄悄的。她一个人走到还没完全布置好的讲堂,看着空荡荡的桌椅,想象着这里坐满女学生的样子。
“想什么呢?”
裴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来了,倚在门框上。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回头。
“听说你被召进宫,过来看看。”裴烬走进来,“怎么样?陛下没为难你吧?”
沈清辞把宫里的事说了。说到皇帝答应派女教头和医女时,裴烬挑了挑眉:“陛下这是真上心了。”
“嗯。”沈清辞走到窗边,“裴烬,我突然觉得……责任好重。”
“怕了?”
“不是怕,是……”沈清辞想了想,“是觉得,不能辜负。不能辜负陛下信任,不能辜负周侍郎转变态度,不能辜负刘老陈老挂名,不能辜负……那些想读书的女子。”
裴烬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那就好好做。我陪你。”
院子里,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远处街市的人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清辞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刚才在宫里,我差点跟陛下说,其实我最开始办书院,就是想证明,女子也能做点事,不只是嫁人生子。”
“那怎么没说?”
“觉得太孩子气了。”沈清辞转头看他,“但现在想想,就是这个理——女子也能做事,也能有担当,也能……改变些什么。”
“你已经改变了。”裴烬看着她,眼神温和,“至少,你改变了很多人对女子的看法,包括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