忱骁正要开口,帐门处便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几名随侍抬着那头硕大的棕熊费力踏入,落地时发出沉重闷响。震得帐内烛火猛地摇曳,光影在帐壁上乱晃。
北殇王目光掠过熊身,一眼就锁定了几处渗着血的箭伤——右眼暂且不提,箭羽竟能生生穿透熊腿关节肌腱、钉入骨缝!咽喉一箭更狠,箭尖穿颈侧、透下颌,割裂气管,正中毙命要害。
他眯了眯眼睛,低声问道:“这几箭,都是太子射的?”
忱骁下巴微扬,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那神情比自己受了夸赞还要雀跃:“正是!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北殇王:“……”
他被这逆子不争气的模样堵得胸闷,方才因精准箭术生出的惊艳瞬间就消散了。
皇帝见到棕熊,眼中的担忧立刻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欣喜与自得。
身旁立刻有大臣上前躬身恭维,声音洪亮:“太子殿下箭术通神,左眼破视、关节废力、咽喉夺命,真乃少年英雄!有殿下如此,实乃我朝之幸!”
话音刚落,帐内众人瞬间醒悟,纷纷躬身附和,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治国有方,连太子殿下都这般骁勇,我朝必能国泰民安、千秋万代!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殿下神技天成,乃是四海归心之兆!”
皇帝龙颜大悦,眉眼间尽是遮不住的得意,连声道:“众卿平身!此番太子能立此功,众卿辅佐之功亦不可没!”
何辞刚包扎好伤口,此时正倚在软垫。听着这满帐赞誉,他表情淡淡,只抬眸看向忱骁,眼底噙着一丝浅淡笑意。
忱骁原本靠在帐门旁,一见何辞看过来,立刻抬手轻拍几下,给了他一个无声的鼓掌,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亮光。
何辞无奈垂眸,唇边却漾开一丝浅淡如月华的笑意,清润又温和。
这时,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朗声道:“此番秋猎,太子拔得头筹,想要什么赏赐?”
何辞缓缓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清润温和:“儿臣不敢独占功劳。此番能顺利制服棕熊,多亏世子及时挥剑劈中其背,牵制住它的行动,儿臣方能精准施箭。”
这话一出,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被点到名的忱骁。
忱骁愣了一下,连忙往前迈了两步,躬身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诚恳:“殿下实在过誉了!臣不过是恰好路过,搭了把手而已,那熊终究是殿下三箭制服的,臣绝不敢居功!”
皇帝闻言,抚掌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亲昵:“你这孩子怎得这般谦逊。有赏赐哪有推辞的道理?”
说着,他又看向何辞,“你二人此番配合默契,皆有功劳。朕正好有两柄西域进贡的弯刀,赏你们一人一柄。”
忱骁连忙躬身谢恩:“多谢陛下!”
何辞也缓缓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谢陛下隆恩。”
皇帝没再多言,挥手让大家休息,亲自扶着何辞往内帐走。
内侍早已铺好软绒锦垫的床铺,皇帝扶着何辞缓缓坐下。
帐门轻阖后隔绝了外间喧嚣,他终于放软了语气,眉眼间漾开几分难得的温情:“你今晚好好休息,庆功宴就不必去了,朕让御膳房给你炖些温补的汤品送来。”
何辞垂着眼:“又让父皇费心挂怀了。”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你自幼身子就不算强健,此番又是新伤加旧伤,若不仔细养护,落下病根怎么办?”
说着,他目光扫过床头的药瓶,又叮嘱道,“太医开的药膏记得按时敷,后日射艺比赛,百官与王公子弟都在,你身为储君,总归是要露露脸才显得周全。。”
何辞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明日便安心在帐中静养,不必随众理事,”
皇帝拉着他微凉的手,补充道,“养足精神,后日不必挽弓,只需安坐观礼,别叫人觉得东宫失了体面就好。”
见何辞点头答应,皇帝眉眼间的担忧才稍减了些,他又絮絮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才起身道:“你好生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轻轻替他掖了掖锦被边角,转身掀帘出去。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何辞刚靠向床头,锦枕硌着肩头的伤处就疼得他闷哼一声。
痛感顺着肩胛骨蔓延开来,像细密的针在皮下扎着,他抬手按在纱布上,指腹隔着厚厚的棉絮,仍能触到皮下隐隐的肿胀。
自重生以来,他早习惯了偷闲躲懒的日子。今日狩猎场的奔袭与意外,着实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此时一挨床沿,眼皮就重得像坠了铅,只想蜷着睡个天昏地暗。
然而,没等他把脑袋埋进锦枕,帐帘就被人轻轻掀开一条缝。
冷冽的夜风裹着星子的微光溜进来,落在床沿,映出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人贴着帐壁滑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手里还捧着个白瓷小罐,正是忱骁。
他见何辞半眯着眼,眉峰蹙着,便放轻动作走到床边,将小罐搁在床头小几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刚炖的杏仁酪,温着呢,要不要垫垫肚子再睡?”
何辞慵懒地看向他,长睫半垂着,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倦意,语气漫不经心:“你怎么来了?”
“偷溜进来的,外面都在忙着布置庆功宴,没人注意我,”
忱骁在床沿坐下,指尖碰了碰瓷罐,确认了下温度,又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何辞嘴边,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太子殿下,赏个脸吃点嘛?”
何辞瞥了眼勺子里乳白的杏仁酪,明显没什么兴趣,又懒洋洋地反问:“你不用去参加庆功宴?”
“托殿下的福,我现在也算是狩猎榜首之一,当然要去了。”
忱骁笑着把勺子往前送了送,眼尾弯起,“可我想着你还空着肚子,就先绕过来了。”
何辞犹豫了一下,垂眸张口喝了,甜而不腻的香气漫开,他才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在我这儿耽搁什么?不怕去晚了被皇帝治罪?”
忱骁抿了抿唇,耳尖先红了半截,壮着胆子看他,声音低了些:“原只想送完吃食就走,可见了你……就有些不想去了。”
何辞闻言,撑着床缓缓坐起身,墨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几缕垂在颈侧,衬得肤色胜雪,眉梢眼角都浸着几分慵懒之色,好似仙人。
忱骁看得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何辞却故意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戏谑的轻扬:“哦?世子殿下何出此言?”
忱骁瞬间脸红透顶,耳尖烧得发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好半天才支支吾吾挤出一句:“你、你这是耍赖……”
“是谁先起的头?”
何辞轻笑一声,抬手从他手里抽走瓷罐,“赶紧去吧,我把这个喝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