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斜倚在躺椅上，一袭月白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玉簪，拇指轻轻摩挲着簪身的粗糙处，眉梢微蹙，眼神放空，显然心思早已飘到了远处。
忱骁那日看他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奇怪，尤其是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目光里仿佛裹挟着千言万语，又似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
何辞当时被盯得心里发慌，莫名地，竟真的有些心虚起来。
可他又实在想不通忱骁为何会发那么大脾气。
先不说自己压根就没察觉到忱骁对月儿姑娘藏着那般情愫。再者哪怕他知晓此事，也不会赞同忱骁和月儿有所牵扯。
以忱骁的家世与才貌，再觅一位心仪佳人也并非难事，更别说这两人之间根本八字都还没一撇。
这般反复思量着，何辞只觉一股阵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与此同时，胸口处莫名升起一团无名火，烧得他坐立难安，连呼吸都变得沉闷起来。
他紧皱眉头，试图探寻这烦躁的根源，可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满心的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早知如今会陷入这般僵局，他当时定然不会贸然将月儿赎身带回府里，徒增这许多烦恼。
直到残阳缓缓西沉，余晖洒落进屋内。何辞才终于将手中玉簪往头上随便一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月儿到底有什么勾魂摄魄的魔力，竟让忱骁变得就跟闹别扭的小孩似的，认定她之后，非她不可了？
然而，现实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证明，即便只是小孩子置气闹别扭，也足以令人焦头烂额、头疼万分。
自那日分别后，忱骁就再没踏入过东宫半步。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惊觉，原来他们看似亲密无间的关系，一直以来竟然全是靠忱骁单方面的主动维系。
从前，忱骁总像只永远洋溢着活力的云雀，执着地衔着从各地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一股脑地堆在何辞的案头，缠着他讲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故事。
即便何辞佯装不耐地皱眉，他也只是稍微收敛片刻，等茶烟袅袅升起时，又会用少年专属的清澈嗓音，说起那永远都没个尽头的闲事家常。
竟原来，他们的那些种种羁绊只是悬在忱骁指尖的一根丝线，只要他一松手，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杳无踪迹了。
何辞的生活似乎没什么改变。
他神色间不见半分异常，每日如往常一样晨起上朝、午后读书，就连案头茶盏摆放的角度都与往日无异。
仿佛忱骁的离开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只有当夜深人静，何辞目光不经意间触及院中的石阶时，心底那道隐匿的缺口，才会悄然显露出来。
石阶像被月光浸透的宣纸，泛着冷冽的光。何辞立在廊下，垂眸望着自己映在石面上的倒影，恍惚间又记起少年的身影。
那晚的忱骁也不知坐在台阶上等了他多久，明明衣摆已经沾上了夜露，嗓音都带着夜风灌过的沙哑，可一见他回来，眼中仍能在刹那间亮起光。
何辞活了两辈子，还从没学过如何拉下脸去道歉，更何况他打心底里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归想，可当内侍捧着皇帝新赐的蜀锦进来时，他还是命人将那其裁成春衣尺寸，又在匣底压了半块西域进贡的暖玉。
“送去北殇王府。”
何辞将朱笔往砚台里一掷，墨汁溅在黄麻奏折上，晕染出几团墨色的云。
“就说...”
他忽然停顿，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话。
窗外的海棠花被夜风拂落几片，正巧飘进打开的锦匣，轻轻覆在那匹江南锦缎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散了花影：“就说，春寒料峭，莫要贪凉。”
内侍躬身应诺，然而当他手指刚触碰到匣底暖玉的瞬间，目光扫过桌案，竟突然瞥见自家殿下正望着案头未写完的折子出神。
至于忱骁收到礼物后的反应，何辞此刻已无暇顾及。因为就在这天的傍晚，他生平头一遭遇见了刺客。
那人出现在别院时已过暮年，他自称无儿无女，多年来为了能勉强糊口，只能四处奔波求职。
抱财心生怜悯，没多犹豫就直接同意将他招进来帮工。
明面上，老人的差事是修剪花草，可实际上，别院的位置偏僻，何辞又不常来此处，本就没什么需要精细打理伺候的活儿。
这份差事，说到底不过是给老人提供一个安身之所。
这件事何辞是知道的，只不过他最近被忱骁和朝堂的事搅得心烦意乱，听到抱财提起也没怎么在意，只随意应了一声便随他去了。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
何辞看完了书，正合卷起身的瞬间，忽见那佝偻身影疯了似的，拿着匕首猛地朝他扑过来。
远处，抱财正在弯腰收拾茶盘，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这惊悚一幕，他瞳孔骤缩，惊叫了一声，踉跄着扑向那柄泛着冷光的利刃。
然而两人的距离太远，他还没跑几步，那老人就已经逼近了何辞。
何辞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慌乱间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直接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槐树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锋利的匕首擦着他的右肩划过，锦缎撕裂声混着血珠溅落在地。
那老人显然是个生手，刺杀时手法生疏得很。此时一见何辞肩头受伤出血，双腿一软，自己先承受不住地瘫坐在地，双手抱头，痛哭流涕起来。
抱财终于狂奔过来，他满脸惊惶地看着何辞的伤口，赶紧伸长胳膊把他护在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刻，护卫们听到动静从四面八方迅速围拢，终于将老人给压制住了。
